第297章 雪原一骑破屠围,血融南北万军归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骓上雪字数:7918更新时间:26/01/25 14:33:02
    铁狼城。

    城楼之上,寒风呼啸,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守将赤鲁巴披着简单的兽毛裘,露出胸膛上浓密的黑毛和纵横交错的刀疤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着一只巨大的酒坛,仰头猛灌,浑浊的酒液顺着胡须流淌,滴落在脚下那名亲兵的头盔上。

    那亲兵跪伏在地,身体随着赤鲁巴的动作微微颤抖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“嗝——”

    赤鲁巴打了个酒嗝,一脚踩在亲兵的背上,用力碾了碾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赤鲁巴眯着那双醉眼,盯着前来报信的斥候。

    “一万人这么快就打了败仗?”

    斥候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,声音哆嗦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万户,跋利岚万户战死,逃回来的溃兵说,遇到了南朝人的精锐,还有……还有怪物。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

    赤鲁巴猛地将手中的酒坛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碎片飞溅,酒香四溢。

    “什么精锐!什么怪物!”

    赤鲁巴指着城外茫茫雪原,唾沫横飞。

    “跋利岚那个蠢货,定是贪功冒进,在雪原里迷了路,冻死饿死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被南朝人捡了漏!”

    他根本不信。

    南朝人?

    一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射箭的软蛋。

    要是真有那么厉害,这逐鬼关外几百里,早就不是王庭的牧场了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

    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。

    “万户!城外二十里,发现大股敌军!”

    “打着怀顺旗号,约莫五千骑,正大张旗鼓朝我铁狼城逼近!”

    赤鲁巴闻言,非但没有紧张,反而咧开嘴,露出发黄的牙齿,狞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五千?”

    “阵型如何?”

    斥候迟疑了一下,如实禀报。

    “阵型……颇为松散,行军也不甚严整,看着……看着不像是来攻城的,倒像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像是来送死的!”

    赤鲁巴抢过话头,眼中凶光大盛。

    “正愁这大雪天没处消遣,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,对着身后的千户吼道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“点齐八千精骑!”

    千户一惊,连忙劝阻。

    “将军,万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万一!”

    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的脑袋上,打得对方一个趔趄。

    “南朝人就来了这么点人,还松松垮垮的,能有什么诈?”

    “老子要去打猎!”

    “谁敢拦着老子发财,老子先敲碎他的脑袋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城外二十里。

    雪原苍茫。

    五千怀顺军列阵于此,寒风卷着雪沫子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骑在马上,立于阵首。

    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,那双凤眸中,没有了往日的锐利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。

    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五千名草原汉子,沉默得可怕。

    没有战前的动员,没有激昂的口号。

    只有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死气,在军阵中弥漫。

    朔兰武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
    就在刚才。

    大公主再次传达了那条该死的军令。

    “只许败,不许胜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也要给我演得像一群丧家之犬!”

    这算什么?

    他们是战士,是草原上的狼。

    如今却要像羊一样,伸长了脖子等着屠刀落下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
    地平线上。

    一条黑线缓缓浮现,紧接着,便是隆隆的马蹄声,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铁狼城的城门大开。

    八千骑军,裹挟着滔天的杀气,从城中狂涌而出。

    为首一将,赤膊上身,手持狼牙棒,即使隔着老远,也能听到他那猖狂至极的呼哨声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呜——!”

    那是草原猎人围猎时的哨音。

    赤鲁巴把他们,当成待宰的牲畜。

    朔兰武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
    那种被羞辱的愤怒,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,想要怒吼,想要带着兄弟们冲上去,跟那个嚣张的混蛋拼个你死我活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一只令旗,突兀地举了起来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手很稳,稳得让人心寒。

    敌军距离还有三里。

    甚至连箭矢的射程都没进。

    “全军听令。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声音,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    “撤。”

    这一个字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“撤?”

    朔兰武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。

    还没打就撤?

    这哪里是诈败?

    这是把后背亮给敌人,让人家当靶子射啊!

    但军令如山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已经率先拨转马头,亲卫队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原本就士气低迷的怀顺军,在这个命令下,彻底乱了。

    前队的骑兵想要掉头,却撞上了后队还在犹豫的战马。

    有人想要往左,有人想要往右。

    拥挤,踩踏,叫骂。

    阵型在瞬间崩溃。

    那原本用来演戏的混乱,在这一刻,变成了真实的、致命的灾难。

    远处。

    正在冲锋的赤鲁巴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“老子就说是群软蛋!”

    “看那怂样!还没见着老子的面就吓尿了!”

    他高举狼牙棒,眼中全是嗜血的红光。

    “儿郎们!”

    “肉就在嘴边!”

    “杀上去!一个不留!”

    “杀——!”

    八千精骑的速度瞬间提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三里的距离,在全速冲锋的战马脚下,不过是眨眼之间。

    黑色的洪流,狠狠地撞上了混乱不堪的怀顺军尾部。

    “噗嗤!”

    狼牙棒挥舞,一名来不及调头的怀顺军百夫长,脑袋崩裂开来。

    鲜血喷涌,染红了赤鲁巴赤裸的胸膛。

    这一抹红,彻底点燃了屠杀的序幕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

    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大鬼国的骑兵们狞笑着,手中的弯刀轻易地割开那些毫无防备的后背。

    怀顺军的降卒们,此刻成了真正的猎物。

    他们惊恐地尖叫着,拼命抽打着战马,想要逃离这个地狱。

    可越是惊慌,就越是拥堵。

    人挤人,马踩马。

    无数人倒在血泊中,还没等敌人的刀砍下来,就已经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成了肉泥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在亲卫的护送下,拼命向后撤退。

    她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叫,那声音像是一根根毒刺,扎进她的心里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回过头。

    入眼处。

    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
    雪地被鲜血浸透,变得泥泞不堪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那个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追随她的一名百夫长,此刻正被三名敌军围住,后背上插着两支羽箭,绝望地挥舞着断刀,然后被赤鲁巴一棒砸碎肩膀,惨叫着倒下。

    这不是演戏。

    这是屠杀。

    是她亲手下达的命令,把这几千条信任她的性命,送进了绞肉机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手指死死扣住缰绳,指甲崩断,鲜血渗出。

    这就是代价吗?

    苏承锦。

    这就是你想要的吗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后方三十里。

    一处高坡之上。

    孟晓骑在马上,手里举着观虚镜。

    镜头里。

    那惨烈的屠杀景象,清晰得就像发生在眼前。

    他能看到那些降卒脸上的绝望,能看到那喷涌而出的鲜血,甚至能看到赤鲁巴脸上那狰狞的狂笑。

    孟晓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他放下观虚镜,深吸一口气,想要平复胸中翻涌的气血。

    但他做不到。

    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五千名安北军老卒,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战场。

    虽然隔着十里,看不清细节。

    但那冲天的血气,那隐约传来的惨叫,以及那面倒下的怀顺大旗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“校尉!”

    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策马出列,声音嘶哑,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“那是咱们的友军啊!”

    “咱们就这么看着?”

    “这要是传回去,咱以后还怎么做人?还怎么在安北军中立足?”

    安北军,虽然杀伐果断,但最重袍泽之情。

    不抛弃,不放弃。

    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条。

    虽然那些怀顺军是降卒,是异族。

    但这大半月以来同吃同住,昨天还并肩作战。

    那就是袍泽!

    如今眼睁睁看着袍泽被屠杀,自己却躲在后面看戏。

    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孟晓猛地回头,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“军令如山!”

    “王爷有令,不得妄动!”

    “违令者,斩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大,想要压住军心的躁动,也想要压住自己内心的煎熬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是计。

    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。

    慈不掌兵。

    要想赢,就得心狠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真他娘的憋屈啊!

    孟晓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,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知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,打破了僵局。

    “吱嘎——”

    那是重物与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
    孟晓心头一跳,猛地转头。

    只见一直坐在马上,默默嚼着肉干的朱大宝,动作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嚼烂的牛肉。

    那双平时总是清澈、茫然的眼睛,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战场。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,一把抓住了立在一旁的那柄开山巨斧。

    “统领!”

    孟晓大惊失色,连忙策马挡在朱大宝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要干什么!”

    “王爷有令!不得出击!”

    “你要抗命吗!”

    朱大宝没有理会孟晓的咆哮。

    他只是将那柄八十斤重的巨斧,提了起来,扛在肩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孟晓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,没有了往日的憨傻,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……认真。

    “俺不懂。”

    朱大宝开口了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俺不懂头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不懂啥叫诈败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血红的战场。

    “俺只知道,那个女人上次没骗俺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人,昨天还在喊俺统领。”

    朱大宝收回手,那只大手落在孟晓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捏得孟晓的肩甲都在微微变形。

    “俺娘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一起吃过饭,就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“看着他们死,俺心里堵得慌。”

    “不痛快。”

    说完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,不再看孟晓一眼。

    他轻轻拍了拍胯下的裂山蛮。

    “大黄。”

    “干活了。”

    “吼——!”

    这头通灵的巨兽,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。

    它昂起头,发出一声震动雪原的咆哮。

    四蹄发力。

    轰!

    一人,一马,一斧。

    就这么毫无征兆地,冲出了军阵。

    向着那片修罗场,义无反顾地冲去。

    风雪中,那道孤单的身影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孟晓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朱大宝大手的余温和那股恐怖的力道。

    “不痛快……”

    孟晓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就因为心里不痛快,所以哪怕违抗王命,哪怕只有一人一骑,也要冲上去?

    这就是傻子的逻辑吗?

    简单,直接。

    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孟晓这个聪明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身后。

    五千名安北军老卒,早已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。

    刀锋如林,寒光凛冽。

    五千双眼睛,此刻都死死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,有愤怒,有渴望,更有一种即将爆发的决绝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但那沉默的压力,比千军万马的咆哮还要沉重。

    统领都冲了。

    我们这帮老兵油子,难道还要当缩头乌龟?

    孟晓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却压不住胸膛里那团疯狂燃烧的火。

    去他娘的军令!

    要是连自己的袍泽都护不住,这仗打赢了,老子这辈子也抬不起头做人!

    “锵!”

    孟晓猛地拔出佩刀,刀尖直指苍穹。

    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吼出了一句脏话。

    “去他娘的!”

    “全军听令!”

    “统领有令!随我冲锋!”

    “掩护友军撤退!”

    轰!

    这一声吼,如同决堤的口子。

    五千安北铁骑,瞬间沸腾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!”

    咆哮声汇聚成雷霆,震碎了漫天的风雪。

    马蹄声起。

    众骑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庞大的身影,卷向了那片血腥的战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战场之上。

    赤鲁巴杀得兴起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狼牙棒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上面挂满了碎肉和布条。

    “痛快!痛快!”

    他狂笑着,一棒子将一名怀顺军士兵连人带马砸翻在地。

    这种一边倒的屠杀,最能激发他骨子里的暴虐。

    就在他准备寻找下一个猎物时。

    地面,忽然震动起来。

    那种震动,不是杂乱无章的逃窜,而是整齐划一、沉重有力的律动。

    赤鲁巴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只见侧翼的雪坡之上,一道枯黄色的身影,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,撕裂风雪,狂飙而来。

    还没等赤鲁巴看清那人的面容。

    那巨人已经冲进了战场的最边缘,也就是大鬼国骑兵追击最凶猛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滚开!”

    一声暴喝,如平地惊雷。

    朱大宝根本没有减速。

    他借着裂山蛮狂暴的冲势,手中的开山巨斧横向一扫。

    “砰!砰!”

    两名正举刀欲砍的大鬼国骑兵,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。

    连人带马,瞬间碎裂。

    在那股恐怖的巨力面前,战马的骨骼、骑士的甲胄,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。

    血雾炸开,清空了一大片区域。

    原本密不透风的追击阵型,硬生生被这一斧头,凿开了一个缺口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!”

    孟晓率领的五千安北铁骑,杀到了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像朱大宝那样蛮干。

    而是展现出了安北军最顶级的战术素养。

    五千人迅速散开,三五成群,迅速嵌入了混乱的战场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去追杀敌人。

    而是第一时间,挡在了那些溃逃的怀顺军身后。

    “结阵!”

    “掩护兄弟们后撤!”

    孟晓嘶吼着指挥。

    安北老卒们熟练地勒马,转身,挥刀。

    “当!当!当!”

    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。

    大鬼国骑兵那原本砍向降卒后背的弯刀,全部被安北军的长刀挡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一刻。

    战场上的局势,发生了微妙而巨大的逆转。

    正在后撤的百里琼瑶,听到了身后的动静。

    她勒住缰绳,回头望去。

    整个人,瞬间僵在了马背上。

    她的瞳孔在颤抖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什么?

    她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降卒爱搭不理、眼神冷漠的安北军老兵。

    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,用自己的战马,筑起了一道城墙。

    一名年轻的安北军骑卒,为了救下一名落马的草原汉子,用后背硬扛了敌人一刀,鲜血染红了甲胄,却反手一刀捅穿了敌人的咽喉,然后一把将那老卒拉上马背,怒吼着。

    “抓稳了!别死!”

    这一幕,劈开了百里琼瑶脑海中的迷雾。

    她一直以为,苏承锦的捧杀之计,只是为了战略上的胜利。

    是用人命去填坑。

    可现在,看着那些为了救助异族袍泽而浴血奋战的南朝人。

    看着那些获救后满脸呆滞、随后痛哭流涕的降卒。

    她彻底懂了。

    捧杀,只是术。

    融合,才是道。

    只有共经生死,只有在绝境中互相拉一把。

    这支由两个不同种族、不同信仰拼凑起来的军队,才能真正地把心,融在一起。

    苏承锦。

    你想要的,不仅仅是一场胜仗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的佩刀,原本死灰般的心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
    “整队!”

    她对着身边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亲卫吼道。

    “接应袍泽们撤退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战场中央。

    朱大宝已经杀穿了敌阵。

    所过之处,残肢断臂横飞。

    没有一合之敌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很快锁定了那个最显眼的目标。

    那个只穿兽裘,拿着狼牙棒,笑得最难听的家伙。

    “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朱大宝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他一夹马腹,裂山蛮心领神会,调转方向,朝着赤鲁巴直扑而去。

    赤鲁巴原本还在狂笑。

    但当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巨人朝自己冲来时,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,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本能。

    那股气息……

    赤鲁巴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,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嘶鸣着,连连后退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一道身影斜刺里冲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大宝!住手!”

    是百里琼瑶。

    她策马狂奔,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朱大宝的冲锋路线上。

    朱大宝一愣,连忙勒马。

    裂山蛮人立而起,巨大的马蹄在距离百里琼瑶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。

    “你干啥?”

    朱大宝瞪着眼睛,一脸不满。

    “那是头,砍了他,这仗就赢了。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心脏狂跳,她喘着粗气,看着朱大宝,拼命地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能杀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
    朱大宝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赤鲁巴,又看了看百里琼瑶那坚定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不理解。

    但他记得,头说过,打仗的事,要是自己不懂,就听这个女人的。

    而且,这个女人刚才没跑,还回来救人了。

    那就是好人。

    好人的话,得听。

    “真麻烦。”

    朱大宝嘟囔了一句,不甘心地收起巨斧。

    他恶狠狠地瞪了赤鲁巴一眼。

    赤鲁巴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。

    “撤!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见状,立刻高举令旗。

    “全军撤退!”

    安北军听到号令,虽然心有不甘,但也知道不能恋战。

    他们护着残存的怀顺军,且战且退。

    阵型严密,防守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赤鲁巴看着对方撤退的背影,尤其是那个巨人的背影,喉咙发干。

    他想追。

    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,让他双腿发软。

    而且,对方的主力虽然撤了,但那股子凶悍劲还在。

    真要硬拼,自己这八千人,怕是也要崩掉几颗牙。

    “万……万户,追吗?”

    千户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。

    赤鲁巴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。

    大部分都是怀顺军的,自己这边虽然也有损失,但比起对方,那是大胜。

    大胜啊!

    恐惧散去,虚荣心重新占领了高地。

    “追个屁!”

    赤鲁巴一巴掌扇在千户脸上,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。

    “穷寇莫追懂不懂!”

    “南朝人的主力虽然来了,但也不过如此!”

    “看到没?”

    “那个大个子,看着吓人,还不是被老子吓跑了?”

    他挺起胸膛,重新找回了不可一世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打扫战场!”

    “把这些人头都割下来,带回去!”

    “告诉特勒,老子把南朝人打得屁滚尿流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黄昏。

    怀顺军的营地重新扎下。

    气氛惨淡,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。

    但与昨日那种冰冷的死寂不同。

    今天的营地里,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安北军的军医正在给怀顺军的伤兵包扎,动作虽然粗鲁,但药给得足。

    几名安北老卒围着火堆,正在分发烤肉,旁边坐着的,是几个掉了胳膊的草原降卒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但那种隔阂,那种泾渭分明的界限,在血与火的洗礼下,已经模糊了。

    高坡之上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静静地站着,眺望着胶州的方向。

    她的脸上满是疲惫,铠甲上全是血污。

    孟晓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同样一身伤的朔兰武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而立,虽然没有交流,但站姿却比以前近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副统领。”

    孟晓轻声开口。

    “今日一战,伤亡近千。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微一颤,但她没有回头,依然看着远方。

    “值得吗?”

    孟晓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没有回答他。

    她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铁狼城,那里的欢呼声,顺着风隐约传来。

    下一刻,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与坚定。

    她看着孟晓,又看了看朔兰武,红唇轻启。

    “伤兵送回逐鬼关。”

    “接下来,还得再输几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