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草原已断归乡路,唯以锋刃换前途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骓上雪字数:6682更新时间:26/01/25 14:33:02
    晌午。

    日头悬在中天,却没什么温度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战场上的血腥气没了风的裹挟,变得更加黏稠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尖上。

    怀顺军的营地里,秩序井然得有些过分。

    昨夜那场狂欢似的杀戮已经过去,现在的营地,更像是一台正在安稳运转的机器。

    安北军的老卒们在擦拭兵器,动作整齐划一,刀锋在磨刀石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    草原降卒们则在搬运尸体,填埋坑洞,偶尔有几声低语,也迅速被巡逻队的马蹄声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只海东青刺破了苍白的天幕。

    它收敛双翼,精准地砸落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牛皮大帐前。

    那双锐利的鹰眼,冷漠地扫视着周围忙碌的人群。

    一名亲卫快步上前,左臂套着厚厚的皮护臂,让海东青稳稳落下。

    他熟练地从鹰腿上取下一枚漆着红漆的细小竹管,双手捧着,不敢有丝毫耽搁,快步掀开厚重的帐帘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帐内。

    炭火盆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正站在一幅简陋的羊皮地图前,手里捏着一支炭笔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听到脚步声,她没回头,只是手中的炭笔在铁狼城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“副统领,王府急件。”

    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转过身,接过竹管。

    火漆完好,印着安北王府特有的纹路。

    她挥了挥手,亲卫识趣地退下,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走到案几旁,指尖轻轻一挑,火漆碎裂。

    她倒出里面的纸条。

    纸上没有密密麻麻的战略部署,也没有对昨日大胜的只言片语褒奖。

    只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捧杀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捏着纸条的手指,猛地僵住。

    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,死死地盯着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捧杀。

    捧谁?

    字面意思再简单不过。

    把人捧得高高的,让他忘乎所以,让他狂妄自大,最后再狠狠地摔死他。

    这是权谋场上最阴毒,也最有效的手段。

    可这是战场。

    这是两军对垒,刀刀见血的修罗场。

    在这里,想要捧敌人,只有一种筹码。

    人命。

    用己方士卒的鲜血,用一场场看似真实的惨败,去喂饱敌人的骄傲,去填满百里穹苍那个蠢货的虚荣心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感觉指尖有些发凉。

    她瞬间读懂了这两个字背后,苏承锦那冷酷到令人发指的算计。

    昨日的大胜,只是开胃菜。

    那是为了让怀顺军这把刀见见血,磨得锋利些。

    而现在,刀磨好了。

    苏承锦要开始用这把刀,去割肉了。

    不仅是割敌人的肉,也要割她百里琼瑶的肉。

    要诈败,就得败得真。

    要败得真,就得死人。

    死谁?

    安北军的老底子是苏承锦的心头肉,自然不能死。

    那就只能死她麾下的这些草原降卒。

    这是一道无声的考题。

    苏承锦把刀递到了她手里,询问她是否可以为了赢,为了复仇,舍得把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,填进这个无底洞里?

    百里琼瑶盯着那张纸条,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
    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她阴晴不定的脸庞。

    最终。

    她将纸条凑近火盆。

    火舌舔舐,纸条瞬间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扯出一抹无奈又了然的苦笑。

    “苏承锦啊苏承锦……”

    她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你就这么笃定,我看得懂,也狠得下这个心吗?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眼中的犹豫已经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。

    既然上了这艘船,就没有回头的道理。

    要想在那个男人手底下赢得一席之地,要想真正杀回王庭,这点代价,她必须付。

    “来人!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声音穿透帐帘,清冷而坚硬。

    “传我将令!”

    “怀顺军各级将领,即刻入主帐议事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刻钟后。

    原本空旷的主帐,变得拥挤起来。

    几十名将领分列两旁。

    左边,是孟晓为首的安北军将校,个个神情肃穆,腰杆笔直。

    右边,是朔兰武等一众草原降将,他们脸上还带着昨日大胜后的红光,彼此交换着眼神,眼底满是期待。
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今日召集议事,必然是为了论功行赏。

    毕竟,昨天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。

    孟晓站在左首第一位。

    他看着对面那些兴高采烈的草原降将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
    他比这些人更早一步知道了王府的意图。

    就在刚才进帐之前,他收到了苏承锦通过信鹰传来的信件。

    只有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此战俘虏,由百里琼瑶自行决断,可悉数吸纳进怀顺军;若有不愿者,则遣人送回逐鬼关,交由周雄带人送返胶州。”

    这话听着像是放权,像是恩赐。

    让百里琼瑶扩充兵力,壮大实力。

    可孟晓听完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这是在补充炮灰。

    苏承锦早就预料到接下来的诈败会消耗兵力,所以提前把这七百多名俘虏送给了百里琼瑶。

    就是为了让她手里有足够的人命去填坑。

    孟晓转过头,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百里琼瑶。

    这位曾经的大公主,此刻面沉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但孟晓知道,她一定也收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而且,她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    角落里。

    一个巨大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朱大宝盘腿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怀里抱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陶罐,里面装着半罐子炒熟的黄豆。

    “咔嚓、咔嚓。”

    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着豆子,嚼得嘎嘣脆响。

    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左看看,右看看,发现没人在意他,又低头继续跟陶罐里的黄豆较劲。

    这种诡异的咀嚼声,在安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但没人敢说什么。

    哪怕是昨天最桀骜不驯的朔兰武,此刻听到这声音,也只是缩了缩脖子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扫视了一圈众人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在那些草原降将兴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随后,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传王府最新军令。”

    所有将领心头一凛,齐齐挺直了腰杆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没有拿任何文书,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全军即刻拔营。”

    “目标,铁狼城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右边的草原降将们眼睛更亮了。

    这是要乘胜追击?

    直捣黄龙?

    然而,百里琼瑶的下一句话,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“此战,不为胜。”

    “只为败。”

    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连朱大宝嚼豆子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突兀。
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诈败?

    刚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,士气正旺,兵锋正锐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去诈败?

    这不是把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威风,又送回去吗?

    朔兰武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想要开口质问,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。

    安北军这边的将领虽然也有些错愕,但他们早已习惯了服从命令,只是短暂的惊讶后,便恢复了平静。

    孟晓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捧杀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无视了众人的反应,她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中的炭笔重重地敲击在铁狼城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“作战部署如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亲率五千骑兵为先锋,直扑铁狼城。”

    “沿途无视敌方斥候骚扰,大张旗鼓,务必让百里穹苍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待敌军主力出城迎战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变得森寒。

    “只许败,不许胜。”

    “丢盔弃甲,狼狈逃窜,怎么惨怎么演。”

    “务必让敌军相信,我们不堪一击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转过头,看向孟晓。

    “孟校尉。”

    “你与朱统领,率领安北军主力,在后方三十里处接应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上前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先锋军死绝了,也不许动。”

    这话太狠了。

    狠得连孟晓都忍不住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这是要把最危险、最丢人、伤亡最大的任务,全部揽在自己和那些草原降卒身上。

    而把安北军的主力,完完整整地保存在后方。

    这是在纳投名状。

    也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苏承锦。

    我百里琼瑶,是一把好刀。

    孟晓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嚼豆子的朱大宝。

    朱大宝似乎察觉到了目光,抬起头,茫然地眨了眨眼,递出手里的陶罐。

    “吃吗?”

    孟晓嘴角抽搐了一下,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对着百里琼瑶抱拳行礼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    “末将,领命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朱大宝。

    “统领,走了。”

    朱大宝有些不舍地抱着陶罐,被孟晓拽着往外走,嘴里还嘟囔着。

    “还没吃完呢……”

    随着安北军将领的鱼贯而出,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只剩下了百里琼瑶,和那一群面色惨白的草原降将。

    帐帘落下,遮住了外面的天光。

    大帐内,光线昏暗。

    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草原降将的胸口。

    安北军的人走了。

    那股名为军令如山的无形威压,也随之消散了不少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躁动,是不解,是愤怒。

    “大公主!”

    朔兰武终于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猛地跨前一步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。

    “我不服!”

    这一声吼,像是点燃了火药桶。

    原本还在压抑情绪的其他降将,也纷纷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百里琼瑶。

    “大公主!这算什么军令?”

    朔兰武指着帐外,手指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“我们昨天才杀光了游骑军!我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!”

    “现在让我们去诈败?”

    “而且还是当先锋去诈败?”

    他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,眼珠子通红。

    “您知不知道,一旦被敌军主力衔尾追杀,我们会死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那是铁狼城的主力!不是什么散兵游勇!”

    “在那种情况下,溃败一旦开始,就很难止住!那是真的会变成大败!”

    “我们会死伤惨重!甚至全军覆没!”

    朔兰武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,带着一种悲愤。

    “那些南朝人呢?他们躲在后面看戏!”

    “这是拿我们的命,去给他们铺路!”

    “这不仅是送死,更是耻辱!”

    “这一仗要是败了,您在军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,就全完了!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,儿郎们会怎么看您?会怎么看我们?”

    朔兰武的话,句句诛心。

    也是在场所有降将的心声。

    他们不怕死。

    但他们不想死得这么窝囊,这么没有价值。

    更不想被人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炮灰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打断朔兰武的咆哮,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。

    她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,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激动的将领。

    直到朔兰武说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她才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说完了?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千夫长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叫纥石烈,是纥骨的族弟,性格最为暴烈。

    “没说完!”

    纥石烈的手按在刀柄上,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大公主!既然那个安北王把我们当炮灰,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卖命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
    这是大逆不道的话。

    但在此时此刻,却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。

    纥石烈见没人反驳,胆子更大了。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,大声说道:

    “兄弟们!我们手里有刀,有马,有昨天缴获的粮草!”

    “凭您大公主的威望,只要振臂一呼,那五千儿郎绝对愿意跟您走!”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就杀出去!杀了后面那些安北军!”

    “提着那个孟晓的人头,回王庭去!”

    “我就不信,凭着全歼一支安北军精锐的功劳,再加上您大公主的身份,百里札那个老东西敢不接纳我们?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,我们还是草原的雄鹰!不用在这里受南朝人的鸟气!”

    这个提议,太诱人了。

    不少降将的眼中,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。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反正都是死,为什么不搏一把?

    回草原,那是家。

    哪怕是死在草原上,也比死在南朝人的阴谋里强。

    朔兰武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向百里琼瑶,似乎在等待她的决断。

    只要大公主点头,他朔兰武第一个拔刀!

    百里琼瑶看着这些面露凶光的部下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很讽刺。

    “呵呵……”

    笑声在大帐里回荡,让纥石烈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    “回王庭?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收起笑容,目光如刀,狠狠地刺向纥石烈。

    “纥石烈,你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?”

    纥石烈一愣,脸色涨红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猛地踏前一步,气势陡然拔高,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“你们以为,只要杀了孟晓,百里札就会放过你们?”

    “别做梦了!”

    她指着众人身上的甲胄,声音尖锐而刺耳。

    “看看你们身上穿的是什么!”

    “是安北军的制式甲胄!”

    “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!”

    “是南朝人打造的安北刀!”

    “再看看你们的手!”

    “上面沾的是谁的血?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每一个问题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口。

    “昨天,就在这片雪原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亲手砍下了两千多名草原同胞的脑袋!”

    “那是草原的游骑军!是各个部族混编而成的!”

    “你们以为这笔血债,是一颗孟晓的人头就能抵消的?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冷笑一声,眼神中满是嘲弄。

    “你们太不了解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”

    “在他眼里,你们就是一群背叛了草原、屠杀同族的叛徒!”

    “你们回去,不是功臣。”

    “是祭品!”

    “是用来平息王庭怒火,用来给那些死去的游骑军陪葬的祭品!”

    “他会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,把你们的脑袋挂在铁狼城的城头上风干!”

    “甚至,连你们留在部族里的妻儿老小,都会因为你们的愚蠢,而被贬为最下贱的奴隶,世世代代被人踩在脚下!”

    大帐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纥石烈按在刀柄上的手,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去,最后变得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冷汗,顺着他的额头滑落,滴在地上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幻想,在这一刻,被百里琼瑶无情地撕碎。

    现实就是这么残酷。

    从他们挥刀砍向同族的那一刻起,那条回家的路,就已经断了。

    彻底断了。

    他们是孤魂野鬼。

    草原容不下他们。

    如果再得罪了安北王,这天下之大,将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。

    朔兰武的身子晃了晃,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声音干涩,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我们就只能去送死吗?”

    这是一种绝望的认命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看着他们这副模样,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。

    她知道,火候到了。

    要把这群狼驯服,不仅要打断他们的脊梁,还要给他们指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哪怕那条路,布满荆棘。

    百里琼瑶走回主位,缓缓坐下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再尖锐,而是变得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谁说这是送死?”

    众人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苏承锦这个人,我比你们了解。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直呼其名,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。

    “他狠,但他不蠢。”

    “他舍得用人命去填坑,但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诈败,是为了让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付出代价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我们演得好,把戏做足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到他轻敌冒进……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眼中,闪过一道寒芒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我们翻身的时候!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。

    “我也把话撂在这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草原的将来,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杀回王庭,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。”

    “些许儿郎的性命,算得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死,就别握刀。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声音,在大帐内回荡。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是钉子一样,钉进了众人的心里。

    没有退路,只有向前。

    用鲜血,去换取信任。

    用人命,去搏一个未来。

    朔兰武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站在主位上,身形单薄却神色坚定的女人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的眼中没有了犹豫,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    他猛地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,重重地砸在胸口。

    “末将,领命!”

    “愿随大公主,赴死!”

    随着他的动作,纥石烈也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    帐内所有的草原降将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他们的头颅低垂。

    “愿随大公主,赴死!”

    百里琼瑶看着这一幕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,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“即刻拔营。”

    “全军,开赴铁狼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