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暴怒的朱元璋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天使加百璃字数:2535更新时间:26/01/25 14:07:04
    酒馆内的空气有些凝滞。那一盏挂在房梁上的油灯摇晃了一下,昏黄的光晕扫过那个男人花白的鬓角。

    “工籍不得科考。”

    王建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扶着眼镜的手指有些发白,指甲盖上泛着青色。

    在极少量的记载里,大明中后期确实有匠籍制度,但从未有过如此严苛且绝望的明文禁令。

    阻断上升通道,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绝户计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上面的人怕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盘子。

    “他们怕我们这些懂技术、又能识文断字的人爬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懂机器怎么转,懂煤炭怎么挖,懂这大明的一砖一瓦究竟值多少钱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们手里再有了权。”

    男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瞳孔缩成了一个黑点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就会问一问,凭什么我们造出来的东西,最后都变成了他们修园子的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我们累死在锅炉房里,他们却能在什刹海的画舫上听曲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他们要把路堵死。”

    “让工匠永远是工匠,让少爷永远是少爷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把这层皮焊死在我们身上,我们就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
    高阳端起酒壶。

    褐色的酒液注入那个缺了口的瓷碗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喝。”

    高阳把碗推过去。

    男人没有客气。

    他端起碗,一口抽干。

    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好酒。”

    男人放下碗,打了个酒嗝。

    “多谢贵人的酒肉。”

    “故事讲完了,我也吃饱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站起身,对着高阳深深作了一揖。

    那一截满是补丁的袖口垂下来,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这顿饭,算我欠您的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,不做这工匠种,再来报答贵人。”

    说完,男人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他的背还是弯的,脚步有些虚浮,那根系着眼镜的绳子在耳边晃荡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高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男人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贵人还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“若是让你写账,你能写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让你算这北平城的家底,你能算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男人转过身,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但这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功名,没有官身。”

    “我写的账,没人认。我算的数,没人听。”

    “在这北平城,我就是个扛煤的。”

    高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。

    那是合珅给的,面额不大,五十两。

    他两根手指夹着银票,轻轻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要买这北平城的命呢?”

    男人的视线落在银票上。

    那张薄薄的纸片,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
    那是他扛一辈子煤也挣不到的钱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皮,看着高阳。

    “买命?”

    男人笑了,笑声沙哑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
    “贵人说笑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北平城的命,在皇上手里,在首辅手里,在那些个大帅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您买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我买得起。”

    高阳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走到男人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的距离很近,高阳能闻到男人身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煤灰味和馊味。

    “我不买那些大人物的命。”

    高阳伸出手,指了指窗外那漆黑的夜色。

    “我要买的,是这胡同里,这地下室里,这锅炉房边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和你一样,被剥了皮、抽了骨、堵死了路的‘贱种’的命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“你想干什么?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我想把那层焊死在你们身上的皮,给扒下来。”

    高阳盯着男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怎么扒?”

    “用刀扒,用火烧,用血洗。”

    高阳的声音很平,“你刚才说,爷爷磕头磕死了,你读书读废了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磕头没用,读书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试试,把桌子掀了?”

    男人死死地盯着高阳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深埋在骨髓里的恐惧,也是一种在绝望中被点燃的疯狂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造反的?”

    “我是来要账的。”

    高阳纠正道。

    他指了指桌上那张银票。

    “这五十两,不是施舍。”

    “是定金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你带路。”

    “带我去看看这光鲜亮丽的北平城下面,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
    “带我去见见那些和你一样,读过书、懂技术,却只能去扛大包的人。”

    男人看着那张银票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
    那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,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。

    猛地抓起。

    手指用力,指节发白,几乎要把那张银票揉碎在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男人抬起头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回避高阳的目光。

   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那一团死灰被吹散了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炭火。

    “我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哪里有火药,我知道哪里有私藏的钢材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这北平城里,哪条下水道能通进紫禁城,哪条暗巷里藏着不想活的亡命徒。”

    男人把银票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
    他摘下那个破眼镜,用那块脏兮兮的衣角用力擦了擦。

    动作很重,像是要擦掉上面积攒了四十年的灰尘。

    然后,重新戴上。

    将那根断掉的绳子,在脑后死死地打了一个结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男人转身,推开酒馆的门。

    门外寒风呼啸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缩脖子。

    那原本佝偻的脊背,在这一刻,竟然发出一声骨骼舒展的脆响。

    挺直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......”

    奉天殿内。

    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挺直脊背的画面,定格在所有人的瞳孔里。

    “工籍不得科考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重复着这六个字。

    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。
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
    烧饼被捏碎了。

    碎屑顺着指缝洒落,掉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朱元璋胸膛开始起伏。呼吸声越来越重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桌案上的青花瓷碗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扫飞。

    瓷片在空中炸开,崩得满地都是。

    “咱定下的匠籍,是为了让手艺人有饭吃!是为了让大明的手艺不断根!”

    朱元璋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。

    沉重的黄花梨木桌翻滚着飞出去,奏折、笔墨撒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谁让他们把路堵死的?!”

    “谁给他们的胆子,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