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三回：

    天牢最深处，一间独立的死囚牢房。

    与李承乾、李泰那边的喧嚣与绝望不同，这里异常安静。空气中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，身上的囚服虽然污浊，却依旧穿得整整齐齐。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，脸上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目光透过栅栏，看向来人。当他看清杨恪的面容时，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释然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长孙无忌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平稳。

    杨恪挥退左右侍卫，独自一人站在牢门外，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唐赵国公。

    “看来你猜到了。”杨恪淡淡开口，语气中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轻笑一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苍凉。“成王败寇，我认了。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动作从容不迫，仿佛他不是身处死牢，而是在自家的书房里整理衣冠。

    “从我踏入这间牢房的那一刻起，我就知道，我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的目光穿透杨恪，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未来，“陛下连皇子都弃了，为了皇后不为难，我长孙无忌，是绝不可能回得去的。”

    杨恪微微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聪明反被聪明误。若我真是个聪明人，当年就不该……不该与你为敌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直视杨恪的眼睛，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伪装，只剩下坦诚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陛下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舍弃，我这个外戚，又算得了什么？他若带我回去，如何面对满朝文武？如何面对那些战死的将士？又如何面对……我的妹妹？”

    “他需要一个替罪羊，一个承担所有罪责的人。”长孙无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而我，就是那只最好的羊。

    伪造圣旨，怂恿太子，祸乱朝纲……所有的罪名，都可以扣在我的头上。杀了我，他就能洗清自己，就能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，重新掌控大唐。”

    杨恪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长孙无忌的分析，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。李世民确实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骂名，而长孙无忌，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
    “你从算计我那天起，你的结局就定下了。”杨恪缓缓说道，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同情，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酷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的身体微微一颤，思绪仿佛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
    那时，杨恪还只是一个被废黜的庶人，一个看似无害的前朝余孽。

    是他，和李世民、李建成一起，策划了那场针对杨恪的阴谋，试图将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铲除。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”长孙无忌长叹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追悔，“是我长孙无忌小瞧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走到牢门前，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“当年，我只当你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，随手便可碾死。谁能想到，短短数年，你竟能卷土重来，不仅重建大隋，还将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
    “我输得不冤。”长孙无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，“我输给了你的隐忍，输给了你的狠辣，更输给了……天命。”

    “天命？”杨恪冷笑一声，“朕不信天命，朕只信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是，你不信。”长孙无忌点了点头，“所以你赢了。而我，还有李世民，我们都输了。我们输在了自己的傲慢和偏见上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抓着铁栏的手，后退两步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，然后对着杨恪，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
    这一揖，不是臣服，而是对对手的尊重，也是对自己一生的告别。

    “杨恪，动手吧。”长孙无忌直起身，脸上恢复了那种看透生死的平静，“给我一个痛快。这是我最后的要求。”

    杨恪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，如今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，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，也没有胜利的喜悦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惆怅。

    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赢家通吃，输家，连性命都要赔上。

    “你放心。”杨恪转过身，背对着长孙无忌，“朕会给你一个体面。毕竟，你也曾是一代人杰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杨恪迈步向外走去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看着杨恪离去的背影，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。他知道，一切都结束了。他的野心，他的抱负，他的家族，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他缓缓坐回干草堆上，闭上眼睛，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。

    从晋阳起兵时的意气风发，到玄武门之变时的惊心动魄，再到权倾朝野时的风光无限……一切的一切，都如同过眼云烟。

    “无垢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呼唤着妹妹的小名，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，“哥哥……先走一步了。”

    牢房外，杨恪走出天牢，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一名侍卫上前，低声请示，“长孙无忌……”

    “赐白绫。”杨恪淡淡地说道，“让他走得体面些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侍卫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杨恪抬头看向天空，万里无云，一片湛蓝。他的心中却并不平静。长孙无忌的死，标志着旧时代的彻底终结，也预示着新时代的来临。

    他除掉了最大的敌人，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。但与此同时，他也失去了一位可敬的对手。

    “成王败寇……”杨恪低声重复着长孙无忌的话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，“这就是历史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停留，大步向皇宫走去。那里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——他的册封大典，他的皇后，以及，他即将开创的盛世。

    而天牢深处，随着一条白绫的落下，一代权臣长孙无忌，结束了他波澜壮阔却又充满争议的一生。他的死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，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，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只有历史，会记住这一切。记住他的功，记住他的过，记住这个在大唐和隋朝交替之际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