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回：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

    龙城，太和殿偏殿。

    这里的气氛比御书房更显庄重，比观澜阁更具压迫感。

    杨恪高坐于龙椅之上，冕旒垂下，遮住了他半张脸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奏章，也没有把玩玉器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仿佛一尊等待着祭品的神祇。

    殿门被推开，李世民在内侍的引领下，缓步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布衣，但今日，他的步伐却异常沉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

    他走到大殿中央，没有下跪，只是深深地作了一揖。这是他作为一国之君最后的尊严。

    杨恪没有立刻说话，他的目光透过冕旒，冷冷地审视着下方的李世民。许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，不带一丝温度：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直起身，抬头看向杨恪。他的脸色苍白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神却异常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是，朕…… 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改了自称，这一细微的变化，宣告了他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

    杨恪微微颔首，“想通了？”

    “想通了。”李世民的回答简洁而干脆，“大唐…… 接受大隋的条件。称臣、割地、纳贡…… 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还有，太子…… 李承乾…… 任凭处置。”

    说出这最后四个字，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。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稳住了。

    杨恪静静地看着他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。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。“朕说过，你是个合格的帝王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，“为了江山社稷，你可以牺牲一切，包括自己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沉默不语，只是紧握的双拳，指节已经泛白。

    杨恪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尖锐起来，“但，你不是个合格的父亲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话，像一把锋利的匕首，精准地刺入了李世民心中最痛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若非你当年种下的因，今日又何来这苦果？”杨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“你宠爱李泰，纵容他与太子争宠，制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，却忘了，这是在他们兄弟之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的脸色更加难看，他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因为杨恪说的，全是事实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一句话，李世民。”杨恪从龙椅上站了起来，缓步走下丹陛，“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？”

    这八个字，如同八道惊雷，狠狠地劈在李世民的心头！

    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！是对他一生所作所为的最精准的总结！

    他发动玄武门之变，杀兄逼父，开启了李唐皇室手足相残的先河。如今，他的儿子们，果然效仿他，为了皇位自相残杀！

    这，就是报应！

    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，险些跌坐在地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
    杨恪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你明白了吗？这一切，都是你自己造成的。你是这场悲剧的导演，而朕，只是一个看戏的观众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颓然地低下头，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尊严，在这一刻，被击得粉碎。他知道，杨恪是对的。他没有资格怨恨任何人，只能怨恨自己。

    良久，李世民才从这巨大的打击中缓过神来。他抬起头，眼神灰暗，“是…… 是朕…… 是我的错。但…… 事情已经发生了。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“承乾…… 他罪有应得。但…… 长孙无忌…… 他毕竟是国舅，是辅政大臣……”

    他还想为长孙无忌求情。毕竟，那是他最信任的臣子，也是他的大舅哥。

    杨恪冷笑一声，打断了他，“长孙无忌？朕已经帮你处理了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浑身一震，“处理了？你…… 你把他怎么样了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样？”杨恪淡淡地说道，“他怂恿太子谋逆，伪造圣旨，罪同谋反。按律，当诛九族。朕念在他曾是大唐重臣的份上，给了他一个全尸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朕这是帮你。免得你回去之后，还要亲自下手，面对你那位观音婢时难堪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的心，彻底凉了。长孙无忌…… 死了。那个从晋阳起兵就跟随他，为他出谋划策，助他登上皇位的股肱之臣，就这样死了。而且，是死在杨恪手里。

    他想愤怒，想咆哮，但最终，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。杨恪说得对，如果他回去，为了稳定朝局，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，他也必须杀长孙无忌。杨恪替他做了这件脏活，他反而…… 应该感谢他？

    这是何等的讽刺！

    “至于李泰……”杨恪的目光转向窗外，“他嘛，不堪大用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的心又是一紧。

    “他看似聪慧，实则志大才疏，心胸狭窄。”杨恪毫不留情地评价道，“他带人与李承乾夺位，看似是为了‘诛杀伪帝’，实则是为了自己的野心。这种人，回去也没什么用，反而会成为大唐的祸患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张了张嘴，想为李泰辩解几句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知道，杨恪说的，又是事实。

    李泰的才华，多在文采，而非治国。且他心性不稳，若留着他，日后必生事端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 那毕竟是他最宠爱的青雀啊！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李世民看着杨恪，眼神复杂，有怨恨，有无奈，更有一丝…… 恐惧。

    杨恪看着他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怎么？舍不得？还是…… 下不了决心？”

    李世民闭上眼睛，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。许久，许久，他才缓缓睁开眼睛，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他没有选择。杨恪不会允许李泰活着回去。就算允许，李泰的存在，对现在的大唐来说，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。

    他必须做出选择。为了大唐，为了其他的儿子，为了…… 观音婢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沙哑而低沉，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：

    “魏王李泰…… 为国捐躯。”

    这六个字，如同六把尖刀，狠狠地刺进了他自己的心脏。“为国捐躯”，这是一个体面的说法，意思是在为国效力时牺牲。这是他能给李泰的，最后的体面。

    他选择了让李泰“死”。用一种光荣的方式，结束他短暂而充满野心的一生。

    杨恪听到这个回答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重新走回丹陛之上，坐回龙椅，“你果然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的语气中，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，虽然这赞赏听起来是如此的冰冷和残酷。

    “为了国家，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儿子。”杨恪看着李世民，“这种冷酷，正是帝王所必需的。朕很欣赏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，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他的心，在滴血。他的灵魂，在哭泣。

    他赢得了“合格帝王”的评价，却失去了作为父亲的一切。

    杨恪挥了挥手，“回去准备吧。三日后，朕会安排人送你回长安。至于李承乾…… 他会留在龙城，与他的‘为国捐躯’的弟弟作伴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机械地转身，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。他的背影，在夕阳的余晖下，拉得很长，很长，显得无比的凄凉和孤独。

    他走出大殿，阳光刺眼，却照不进他心中的黑暗。他抬头看向天空，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承乾…… 青雀…… 父皇…… 对不起你们……

    但，这就是帝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