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九回：手足相残，帝王心碎

    观澜阁。

    李世民背对着门口，站在窗前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池水。他的身形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，原本合身的布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身后响起，很轻，却让李世民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，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李秀宁走进阁内，看着二哥那萧索的背影，鼻子一酸，泪水差点又涌了出来。她强忍住悲痛，轻声唤道：“二哥……”

    李世民缓缓转身。当他看到李秀宁时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，有惊喜，有愧疚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兄妹二人，在被囚禁数月后的第一次相见。

    “秀宁……”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你…… 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李秀宁走上前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，“我还好…… 只是二哥，你…… 你瘦了。”

    兄妹二人相对无言，唯有泪水无声地流淌。往昔的荣耀、权力、恩怨，在这一刻，似乎都化作了云烟。

    良久，李世民才擦干眼泪，示意李秀宁坐下。“杨恪…… 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李秀宁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知道，最艰难的时刻到了。她必须把那个残酷的真相，告诉眼前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兄长。

    “二哥……”李秀宁的声音颤抖着，“杨恪的条件…… 很苛刻。称臣、割地、纳贡…… 这些都是必须的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些，他早有预料。“还有呢？”

    李秀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“还有…… 还有一事……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许久，仿佛在积蓄勇气，最终还是咬牙说道：“李承乾…… 说你死了…… 所以联合长孙无忌…… 伪造圣旨…… 在登基当天……”

    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开，瞳孔剧烈收缩！

    “青雀他……”李秀宁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他带人，号称诛杀伪帝…… 带人与承乾…… 夺皇位……”

    轰！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！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下，险些站立不住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，没有一丝血色！

    “最后……”李秀宁不忍心看他的样子，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，“最后，是李道宗和李孝恭…… 力挽狂澜，镇压了这场叛乱……”

    死寂。观澜阁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李世民呆呆地站在原地，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。他的眼神空洞，没有焦点。他的世界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崩塌了。

    他最担心的事情，他最害怕的噩梦，竟然…… 真的发生了！

    李承乾…… 他的太子，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，竟然在他“死”后，迫不及待地要登基！

    李泰…… 他最宠爱的儿子，竟然打着“诛杀伪帝”的旗号，与自己的亲哥哥兵戎相见！

    手足相残！骨肉相残！这是他李世民一生都在极力避免的悲剧！他发动玄武门之变，杀兄逼父，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孙不再重蹈覆辙！可如今…… 历史，竟然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，重演了！

    “呵…… 呵呵……”李世民发出一阵低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。他的笑声中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、自嘲和绝望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 知道朕没死…… 就想上位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好…… 好啊…… 真是朕的好儿子……”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了杨恪之前对他说的话—— “朕想看一场好戏”。

    原来…… 原来杨恪早就知道！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！他把自己囚禁在这里，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们自相残杀！

    这是何等的残忍！何等的狠毒！

    李世民的心，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，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李秀宁看着兄长痛苦的样子，心如刀绞。她上前一步，扶住李世民摇摇欲坠的身体，“二哥…… 你…… 你别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李世民猛地推开她，双目赤红，“别这样？那你告诉朕，朕该怎样？朕的儿子，在朕还活着的时候，就为了皇位打得你死我活！朕的江山，差点毁在他们手里！你让朕别这样？”

    他的怒吼声在阁内回荡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。

    李秀宁被推得踉跄后退，她知道，二哥的心，已经碎了。

    良久，李世民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。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“杨恪…… 他还说了什么？”他的声音疲惫不堪。

    李秀宁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他说…… 李承乾…… 必须死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的身体又是一颤，但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激动。他只是沉默着，长久地沉默着。

    李秀宁看着他，心中充满了不忍，但还是咬牙说道：“二哥…… 我知道你不忍心…… ，不忍心让他们去死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话，像一根针，深深地刺进了李世民的心里。是啊，他是不忍心。即使他们如此不孝，如此大逆不道，他依然不忍心看着他们去死。那毕竟是他的骨肉啊！

    但…… 杨恪的条件，是如此的明确。李承乾必须死。这是谈判的底线。

    李秀宁见他不说话，上前一步，跪在他面前，“二哥…… 李承乾可以死…… 但是你，大唐皇帝李世民，不能死啊！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急切而坚定，“大唐还要靠你！皇嫂还在长安等你回去！”

    提到“皇嫂”二字，李世民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。观音婢…… 他的皇后，他一生最爱的女人。她还在长安等着他。

    是啊，他不能死。他若死了，大唐就真的完了。观音婢和其他的孩子们，又该如何是好？

    他必须活下去。哪怕是屈辱地活着，哪怕是牺牲一个儿子，他也必须活下去，回去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。

    李世民缓缓抬起头，看着跪在面前的妹妹。他的眼神中，已经没有了愤怒，没有了绝望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 决绝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，秀宁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李秀宁站了起来，担忧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李世民深吸一口气，“你去告诉杨恪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：

    “朕…… 答应他的条件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，如同千钧重担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李秀宁的心，终于落了地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所淹没。她知道，这个决定，对二哥来说，有多么艰难，有多么痛苦。

    李世民闭上眼睛，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。他仿佛看到了李承乾那张年轻却充满野心的脸，看到了李泰那看似温顺却暗藏心机的眼神。

    承乾…… 别怪父皇。要怪，就怪这无情的帝王家，怪这残酷的命运吧。

    他的心中，一片死寂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胸怀天下的天可汗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死去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，只是一个为了生存、为了家族、为了国家，不得不做出最残酷选择的…… 可怜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