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三十八章 轮换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路在西南字数:2375更新时间:26/01/25 13:41:22
    论钦陵站在帅台之上,原本轻蔑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唐军,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那三万人?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这么硬?”

    吐蕃勇士并非不勇敢,他们嗷嗷叫着扑上去,试图用身体卡住唐军的马蹄,试图用弯刀钩住唐军的甲胄。

    但在绝对的装备代差和单兵素质面前,这种勇敢显得格外苍白。

    大唐的明光铠,那是冷兵器时代的工艺巅峰。

    吐蕃人的弯刀砍上去,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,留下一道白印。

    而唐军的陌刀和横刀,却是许元用新式炼钢法锻造的,锋利无匹,磕着死,擦着伤。

    一比五的人数劣势,在接触的瞬间,竟然打出了一边倒的屠杀气势。

    “大相!挡不住!前锋营要崩了!”

    一名吐蕃将领满脸是血地跑上帅台,声音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论钦陵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惊骇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阴狠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!”

    论钦陵一脚将那将领踹翻在地。

    “他们甲坚兵利,难道还能不知疲倦吗?”

    “传我将令!”

    论钦陵拔出令旗,猛地指向前方。

    “把所有的重甲步兵都给我顶上去!就在帅台前列阵!那是许元唯一的目标!堆人命!给我用尸体把他们的马速降下来!”

    “只要没了马速,他们就是铁罐头里的肉,任我宰割!”

    随着论钦陵的命令,战场上的局势陡然一变。

    无数身披重甲、手持巨盾的吐蕃精锐开始向中央汇聚,他们不再寻求杀伤,而是像一堵堵肉墙一样,死死堵在许元冲锋的必经之路上。

    许元很快就感觉到了压力。

    红衣大炮这把“开罐器”没法用,面对这种乌龟壳一样的死守,想要硬凿穿这十几万人的厚阵,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速度慢下来了。

    一旦骑兵失去了速度,陷入步兵的泥潭,那就是灾难的开始。

    “侯爷!冲不动了!”

    身边的亲卫一刀砍翻一名试图砍马腿的敌兵,大声吼道:“前面全是盾牌,密密麻麻全是人!”

    许元勒住战马,目光扫过前方那如山岳般厚重的敌阵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
    即便精锐如玄甲军,此刻也有不少人开始喘粗气。

    高强度的劈砍,哪怕只有一刻钟,对体力的消耗也是恐怖的。

    还要撑到天亮。

    还有整整两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如果现在就把力气耗光在冲阵上,等会儿侧翼的五万突厥人一到,大家就真得死在这里。

    必须变阵。

    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断。

    “停止冲锋!”

    许元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炸响。

    “全军听令!结圆阵!防御!”

    这不是溃败,而是收缩拳头。

    原本如锋矢般突进的唐军迅速变阵,战马在外围围成了一圈铁墙,长矛如林般向外探出,将核心区域护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“所有人听着!”

    许元策马在阵中来回奔走,满脸血污,宛如杀神。

    “从现在开始,把队伍分成两拨!”

    “半数顶住外围,其余半数……给我下马!原地坐下!休息!”

    这个命令一出,周围的将士们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,在敌人的刀锋就在鼻子底下晃悠的时候,休息?

    “侯爷!”

    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校尉急了,手中横刀还在滴血。

    “兄弟们杀得正兴起,这时候撤下来休息?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

    许元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,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校尉的铁甲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军令!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砍翻十五万人?那是做梦!”

    “这是消耗战!不想死的,就给老子轮流休息!谁敢违抗军令,我现在就砍了他!”

    许元吼完,直接翻身下马,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草地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但他握刀的手,却一刻也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但看着主帅如此,那股慌乱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听侯爷的!”

    “你们,坐下!休息!”

    “另外的兄弟,把那帮蛮子给老子挡在外面!”

    于是,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中心,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。

    外围,是惨烈到极点的厮杀。吐蕃人像疯了一样冲击唐军的圆阵,长矛捅刺,弯刀劈砍,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,鲜血喷溅。

    而在内圈。

    一万多名唐军士兵背靠背坐在地上,他们大口喘着粗气,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。有的人甚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,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
    那是累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“换人!”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许元猛地睁开眼,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“刚才休息的半数人上去!其余人等撤下来!”

    这道命令残酷无比。

    正在前线死顶的甲字营将士,哪怕杀红了眼,哪怕面前的敌人只剩一口气,也必须立刻后撤。

    而刚刚休息好的乙字营生力军,则像出笼的猛虎,接替了防线。

    这种车轮战术,是许元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。

    用一半人的命,换另一半人的体力。

    但代价是惨痛的。

    外围的防线在收缩,那是用尸体堆出来的空间。

    远处的小土坡上。

    薛仁贵浑身浴血,手中的方天画戟早已成了血红色。他带着一万人在侧翼死死钉着,承受的压力丝毫不比许元小。

    此时,他看到了中军的变阵。

    “侯爷在干什么?”

    薛仁贵虎目圆睁,看着那些倒在外围却无法得到支援的同袍,心如刀绞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杀出去?为什么要被动挨打?”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一名副将冲过来,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“让咱们冲吧!去支援侯爷!看着兄弟们这么死守,憋屈啊!”

    薛仁贵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他是个猛将,最擅长的就是进攻,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仗,打得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头,看向中军方向。

    隔着重重人海,他仿佛看到了许元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。

    许元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许元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那个“换人”的命令。

    哪怕看着熟悉的老卒在眼前被长矛洞穿,哪怕看着亲手训练出来的斥候被砍掉头颅,许元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。

    慈不掌兵。

    今夜若心软,明日全军覆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