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垦荒初芒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我喜欢旅行字数:3393更新时间:26/01/25 13:38:08
    信阳行辕颁布的垦荒令,如同春日里第一声布谷鸟的啼鸣,虽然微弱,却在这片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上,唤醒了一丝生机。政令通过官府告示与胥吏、里长的口耳相传,迅速散播到信阳州及汝宁府的乡野之间。

    “新垦之地,三年不征赋税。”

    这短短一句话,对于许多失去土地、或在佃租重压下艰难度日的农户而言,不啻于黑暗中瞥见的一线曙光。尽管疑虑尚存——官府的话以往并不总是作数,但武胜关那位朱部堂力拒张贼、保全乡土的事迹,以及近来关于“摊丁入亩”使得部分贫户负担减轻的传闻,让不少胆大或走投无路之人,心中燃起了尝试的念头。

    位于信阳州以北,靠近桐柏山余脉的“荒草洼”,便成了这新政的第一块试金石。这里原本有几十户人家,去岁遭了小股流寇洗劫,村民死的死,逃的逃,田地荒芜,村舍倾颓,只剩下几户无处可去的老弱苦苦支撑。新任的年轻里正,是信阳州学蒙馆被汰换后、经周文柏选拔受过短期吏员培训的学子,名叫李实。他带着垦荒令和州衙拨付的少量贷种,来到了这片几乎被遗忘的土地。

    李实召集残存的几户老农,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,将政令仔仔细细地解释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……官府说了,只要是无人认领的荒地,谁开垦,前三年就归谁种,不收一粒租子,不征一文钱!三年后,若想继续耕种,只需按清丈后的田亩等级缴纳正赋。州衙还能借给大家些谷种,秋收后按数归还即可。”

    老农们听着,浑浊的眼睛里将信将疑。一位姓韩的老汉咳嗽着,用嘶哑的嗓子问:“李……李里正,这话……可真?往年也说招垦,可没等庄稼长成,衙役就来收这钱那税,比租子还狠哩!”

    李实知道空口无凭,他指着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布袋:“韩老爹,诸位乡亲,口说无凭。这是州衙盖印的垦荒文书,一式两份,开垦后画押,官府与垦荒人各执一份,以为凭证!这些谷种,今日便可登记领取!我李实日后便常驻咱这荒草洼,与诸位一同劳作,若有胥吏敢来额外索取,诸位只管告诉我,我直接上报周赞画,乃至朱部堂!”

    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股未经世故却异常坚定的神气,这番掷地有声的话,加之那盖着红印的文书和实实在在的谷种,终于打动了几户人家。

    翌日,荒草洼响起了久违的锄头破土声。韩老汉带着儿子,在自己原先被毁的田亩旁,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杂草,垦掘着板结的土地。另有兩户人家,也选择了邻近水源的荒地,开始了艰辛的开拓。李实果然挽起裤脚,跟着一起下地,虽不熟练,却态度诚恳,一边劳作,一边记录着各家开垦的亩数与困难。

    消息如同长了脚,在周边村落流传。看到荒草洼真的有人领到了官府的种子,真的开始垦荒,而且那年轻的里正似乎也与以往的官差不同,一些原本观望的流民和附近田少人多的农户,也开始心动。陆续有人壮着胆子,来到荒草洼询问,或是回到自己原先逃荒前所在的村落,清理废墟,重整田畴。

    当然,困难依旧重重。垦荒需要力气,需要时间,更需要稳定的环境。许多人担心贼寇复来,辛苦一场终成泡影。也有人对三年后的赋税心存疑虑。但无论如何,那片片重被翻开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新土,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、艰难冒出的稚嫩青苗,终究是这死寂土地上,萌发出的第一抹新绿。

    数日后,李实将荒草洼及周边村落初步的垦荒情况,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,送到了信阳行辕周文柏的案头。报告中不仅记录了新垦田亩的粗略数字和垦荒户的姓名,更提到了农户们普遍担忧的贼患、缺乏大型农具、以及水利失修影响灌溉等问题。

    周文柏阅后,将其呈送给朱炎。

    “大人,垦荒令已初见成效,如荒草洼等处,已有流民返乡,荒地复垦。然民力疲敝,贼患之忧未消,水利不修,恐事倍功半。”周文柏总结道。

    朱炎仔细看着报告,尤其是李实记录的那些具体困难和农户言语,沉吟道:“能迈出第一步,便是好事。民力疲敝,不可骤聚,当以点带面,逐步推广。贼患之虑,需靠稳固防务与清剿残寇来消除。至于水利……”

    他想起石泉县龙口堰疏浚后的成效,指示道:“可令各州县,仿效龙口堰旧例,勘察境内紧要水利设施,择其亟需且工程不大者,优先以工代赈进行修葺。既可利农,亦可安民。所需钱粮,由行辕与地方共同筹措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个李实,不错。肯务实,知民情。此类新进吏员,需多加留意,善加培养。告诉他们,好好做事,朝廷……与本官,都不会亏待实干之人。”

    随着朱炎的指示,信阳州衙开始着手规划一些小规模的水利修复工程,并加强了对境内小股土匪残寇的清剿。尽管前路依然漫长,但“垦荒初芒”所带来的那点微弱生机,正如同星星之火,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,顽强地孕育着未来的希望。朱炎知道,内政的耕耘,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为耗神,却也更为根本。

    第一百二十八章渠塘新波

    垦荒的星火在乡野间悄然蔓延的同时,信阳行辕关于整修水利的政令也相继下达。与龙口堰那般需要集中大量民力的大型工程不同,此番朱炎更侧重于那些散布于各乡各村、规模不大却关乎一地收成的塘堰沟渠。他深知,对于刚刚恢复生机的农户而言,一处能及时灌溉的小塘,一条能顺畅排水的沟渠,往往比遥不可及的大型水利更为紧要。

    这一日,周文柏带着工房吏员及两名精于水利的老河工,来到了信阳州城西四十里外的“七里乡”。此乡因境内有七里长的灌溉渠而得名,然近年来渠体淤塞,连接渠水的几处塘堰也年久失修,蓄水不足,去岁春旱便导致下游数百亩水田歉收。乡民多次呈请修葺,皆因钱粮人力不继而作罢。

    七里乡的乡老和几位保甲早得了消息,在村口迎候。为首的乡老姓冯,须发皆白,脸上沟壑纵横,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愁苦。他引着周文柏一行人沿渠而行,指着那几乎被水草和淤泥填平的渠道,以及几处坍塌的塘堰缺口,唉声叹气:“周赞画,您看,这渠都快成平地了,塘也存不住水。往年官府也说来瞧过,可……唉……”

    周文柏仔细勘察着渠道走向与塘堰损毁情况,那两名老河工则不时用长竿探探水深,抓起泥土捻搓,低声交换着意见。良久,周文柏心中已有计较,他对冯乡老及围拢过来的乡民道:“总督大人体恤民艰,已颁下明令,此类关乎一乡一里生计的水利,当由官府督导,乡民出力,以工代赈,尽快修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着渠道说:“此渠清淤,工程量不大,可由乡民分段包干。官府按每日出工人头,发放口粮,若有超额完成者,另有奖赏。至于这几处塘堰,”他看向那两位老河工,“二位老师傅看,该如何办理?”

    一位姓何的老河工拱手道:“回赞画,这几处塘堰,根基尚好,主要是堰体破损,清淤加固即可。所需石料、木桩,附近山丘便可采集。小老儿估算,若人手充足,半月之内,当可完工。”

    冯乡老闻言,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,却又迟疑道:“周赞画,这……这口粮,当真每日发放?以往服役,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周文柏正色道:“冯乡老放心,此乃总督大人严令,口粮由州衙直接调拨,每日按量发放,绝无克扣。不仅管饱,若有乡民家中困难,还可预支部分口粮安置家小。总督大人有言,‘民力即国力,不可轻耗’。”

    这话如同给七里乡的乡民吃了一颗定心丸。当下便有不少青壮表示愿意出工。冯乡老更是激动地就要跪下,被周文柏连忙扶住。

    “不过,”周文柏话锋一转,神色严肃起来,“工程需保质保量,不可敷衍。官府会派吏员监理,乡里也需推举几人,协同监督物料使用、工程进度与口粮发放。若有偷奸耍滑、虚报冒领者,严惩不贷!”

    “应当的,应当的!”冯乡老连连点头,“老汉我亲自盯着,绝不让大人失望!”

    翌日,七里乡便热闹起来。青壮们拿着从官府借来的铁锹、箩筐,按照划分的段落,开始清理渠道淤泥。妇孺老弱则负责运送茶水、做饭。那两名老河工带着几个机灵的年轻人,勘定石料采集点,指导如何加固塘堰。周文柏留下一名吏员负责协调记录,自己则继续赶往下一处需要勘察水利的多里。

    消息很快传开。邻近乡里见七里乡果然领到了实实在在的口粮,工程也井然有序,不似以往那般如同服苦役,心思也都活络起来,纷纷派人到州衙询问,本乡的水利何时能轮到修葺。

    朱炎在行辕听着周文柏的汇报,微微颔首。他关注的不仅是工程的进度,更是这过程中展现出的新气象。“以工代赈,明发口粮,乡民自治监督”,这套方法,相较于以往无偿征发民力、胥吏从中盘剥的旧例,效率或许未必最高,却能最大限度地凝聚民心,减少怨言。

    “文柏,此法可逐步推广至其他州县。”朱炎指示道,“记住,此类工程,规模宜小不宜大,周期宜短不宜长,务求速见成效,使民得实惠。如此,方能取信于民,为日后更大规模的兴作奠定根基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。”周文柏应道,随即又呈上一份文书,“大人,这是各州县报上的亟待修葺的中小型水利名录,及初步估算。若按七里乡之例推行,所需钱粮……”

    朱炎接过名录,仔细翻阅。上面罗列了数十处塘堰沟渠,遍布信阳、汝宁各地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钱粮之事,由行辕与各州县府库共同筹措。清丈田亩后,税基略有扩大,当可支应部分。另,可晓谕地方士绅,若有意捐助地方水利者,官府可勒石记名,予以褒奖。”

    他深知,治理地方,如同烹小鲜,需掌握火候,调和五味。武力震慑、制度变革、利益引导、人心争取,缺一不可。这“渠塘新波”,看似只是修复了几处水利,其下涌动的,却是他试图构建的新秩序与治理模式的细微涟漪。他相信,当这些细微的涟漪逐渐扩散、交汇之时,便是这片土地真正焕发生机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