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楚临渊的往事
类别:
历史军事
作者:
璟言锋字数:3011更新时间:26/01/25 13:23:15
书房里的灯终于点上了。
仆人端来三盏油灯,灯芯剪得整整齐齐,火焰黄澄澄的,把墙上的人影拉得摇摇晃晃。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黑暗反而更浓了,像墨汁一样从角落里渗出来。
赵国公重新坐回椅子里,整个人陷在阴影中,只有一双手露在光下。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已经稳定多了。
“楚临渊……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嚼一块陈年的硬糖,又苦又涩,“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,比你现在还年轻。”
林逸没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当个哑巴——让赵国公说,说得越多,破绽就越多。
“那会儿瑞王也年轻,刚封王不久,在朝里还没站稳。”赵国公的声音飘忽起来,眼神盯着油灯的火苗,“楚临渊是毛遂自荐找上门的。别人递拜帖,他递了一张纸,纸上写了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林逸问。
“第一件,三个月后江南会有蝗灾,应早做准备。第二件,户部侍郎刘彦贪墨军饷的证据藏在老家祠堂的牌位底下。第三件……”赵国公顿了顿,“他说瑞王府后厨有个厨子,是北边派来的探子。”
林逸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三件事,哪一件都不是靠“算命”能算出来的。蝗灾需要气象数据,贪墨证据需要情报网络,探子更需要精准的侦查。这个楚临渊,手段比他想得还要狠。
“瑞王起初不信,觉得是个疯子。”赵国公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可三个月后,江南真闹了蝗虫。瑞王派人去刘彦老家一查,真在牌位底下搜出了账本。至于那个厨子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向林逸:“抓起来一审,还真是探子,在王府潜伏了七年。”
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,火星溅到桌上,烫出个小黑点。
“从那以后,瑞王就把他当宝贝。”赵国公继续说,“给他单独辟了个院子,叫‘推演堂’,里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、账册、舆图。楚临渊每天就关在里面,看,算,写。他写出来的东西——水利图、改良的织机图纸、新的记账法子——每一样都管用。”
林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这太像了,太像他前世干的活儿。数据挖掘,趋势分析,系统优化。只是楚临渊用的工具更原始,但思路完全一样。
“他有没有提过……他的本事是从哪儿学的?”林逸试探着问。
赵国公摇头:“问过,他不说。只说‘道理都在天地间,只看你会不会看’。后来有人传,说他得了仙人传授,或是开了天眼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放屁。老夫亲眼见过他干活——堆一屋子的账本,拿算筹噼里啪啦算一整夜,天亮时眼圈都是黑的。哪有什么仙人,全是实打实的硬功夫。”
这话让林逸心头一热。对,就是这种感觉。前世他在公司熬夜做数据分析,第二天照样被人说是“神机妙算”。其实哪有什么神,全是咖啡和头发换来的。
“那他怎么跟观星楼扯上关系的?”林逸追问。
赵国公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那是十五年前,八月底。”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眉头皱得死紧,“钦天监报上来,说紫微星旁出了颗怪星,忽明忽暗。陛下让查,钦天监那帮废物查了半个月,屁都没查出来。瑞王就把楚临渊推荐上去了。”
“他懂天文?”
“懂。”赵国公说,“他院子里有个自己做的‘观星筒’,说是能看清月亮上的山。那玩意儿老夫见过,一截铜管,两头镶着水晶片,神奇得很。”
林逸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望远镜。楚临渊造出了望远镜。
“九月初七那天,”赵国公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楚临渊带着他的观星筒去了观星楼。那是西山最高的地方,平时只有钦天监的人能上去。他说要一个人看,不许旁人打扰。瑞王准了。”
窗外忽然起了风,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。灯影跟着乱晃,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的。
“他是子时去的,说要看一夜。”赵国公的手又开始抖了,这次抖得厉害,茶盏碰着桌面咯咯响,“天亮的时候,观星楼的门开了。守在外头的侍卫说,楚临渊走出来时,路都走不稳,是扶着墙下来的。”
“他看见什么了?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赵国公的眼睛红了,不知是灯光映的,还是别的,“侍卫问他,他不说话,只是摇头。回到王府,他把所有人都赶出院子,一个人关在里头。有人从门缝里看见,他在烧东西,烧了一整天,烟囱里的烟没断过。”
烧东西。林逸想起自己烧掉的那几页日记。所以楚临渊也干了同样的事——发现不该知道的东西,然后赶紧销毁。
“第二天呢?”
“第二天天没亮,他人就不见了。”赵国公的声音哑了,“推演堂里干干净净,所有他写的东西、画的图纸、用的算筹,全没了。就像……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林逸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咝咝声,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钻进耳朵里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三个月后,瑞王案发。”赵国公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禁军抄家的时候,特意去找过楚临渊的痕迹。可什么都没有,连他住过的院子都被烧了,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。”
“谁烧的?”林逸问。
赵国公抬眼看他,眼神复杂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瑞王自己烧的,想毁灭证据。也可能是……别的什么人。”
别的什么人。
这四个字像冰锥,扎进林逸心里。
“这几年,”赵国公靠回椅背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“老夫一直在查。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,花了不知多少银子,可查到的全是死胡同。问瑞王府旧人,他们说记不清了。问钦天监那晚当值的人,不是调走了就是病死了。问观星楼的守卫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两个侍卫,一个在楚临渊失踪后第三天,喝醉酒掉进护城河淹死了。另一个,半年后家里着火,一家五口全烧死在里头。”
林逸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
这不是意外,这是灭口。有人要把楚临渊存在过的证据,一点一点,全都抹掉。
“所以你今天找我,”林逸看着赵国公,“不只是因为觉得我像他。你是觉得,我可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,对吗?”
赵国公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那双老眼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。
“林先生,”他慢慢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老夫今年六十七了。三个儿子,老大平庸,老二早夭,老三是个不成器的纨绔。赵家看着风光,其实早就是个空架子。这些年老夫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这件事。”
他伸出手,手掌摊开在灯光下。掌心里全是老茧和皱纹,像一张揉皱了的地图。
“楚临渊失踪前三天,来找过我。”他说,“那晚下着大雨,他浑身湿透冲进来,连伞都没打。他说他算出了一个大灾,三年内必发,会死很多人。他说他必须去观星楼验证,如果验证了,就让我……”
声音哽住了。
赵国公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有泪光:“他说,如果他回不来,就让我等。等下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出现,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他。”
油灯又炸了个灯花,这次溅得高,差点烧到赵国公的袖子。他像没看见似的,一动不动。
“林先生,”他看着林逸,眼泪终于滚了下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“老夫等了你十五年。十五年里,京城来过多少算命先生,多少自称能通鬼神的骗子,可没有一个像他,也没有一个像你。”
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佩。白玉的,雕成太极图的形状,但只有一半。断口很整齐,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开的。
“这是楚临渊留下的,”赵国公说,“那晚他来,把这半块玉佩塞给我,说如果将来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我,那就是他等的人。”
林逸盯着那半块玉佩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有另外半块吗?”赵国公问,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。
林逸摇头。他没有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几页烧成灰的日记,和一个越来越可怕的猜测——楚临渊和他一样,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而清除他们的人,一直都在。
赵国公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收回玉佩,握在手心里,握得指节发白。
“老夫知道这要求过分,”他低声说,“但林先生,你能不能……帮老夫一个忙?”
风停了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一丝光都没有。书房里三盏油灯,勉强撑起一小团光亮,光亮外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“什么忙?”林逸问。
赵国公抬起头,眼泪已经干了,脸上只剩下一道道泪痕。他看着林逸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极重:
“老夫只想知道,临渊是死是活。”
“活,人在哪儿。死,尸在哪儿。”
“五年了,总该……有个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