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书房密谈
类别:
历史军事
作者:
璟言锋字数:3449更新时间:26/01/25 13:23:15
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林逸闻到了墨香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陈旧的纸张霉味。这味道很淡,藏在檀香底下,但逃不过他的鼻子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腐烂。
房间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。书塞得满满当当,有些书脊已经发黄开裂。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秋山暮色,笔法苍劲,落款是前朝某个名士。
赵国公没往主位走,而是停在了窗边的茶桌前。
“林先生,坐。”
他的声音比宴席上沉了些,那股子弥勒佛似的慈和淡了,露出了底下冷硬的底子。林逸这才注意到,老国公走路的姿势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,完全没有刚才宴席上那种药物导致的微颤。
所以手抖是装的。
林逸心里一凛,面上却平静地在茶桌对面坐下。椅子是紫檀木的,扶手冰凉。
茶桌上有套青瓷茶具,炉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赵国公没喊人,自己动手烫壶、温杯、投茶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个步骤都像仪式,手指稳得让人心惊。
“武夷岩茶,去年的秋茶。”赵国公把一杯茶推到林逸面前,“尝尝。”
茶汤橙黄清亮,香气沉郁。林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——苦,然后回甘,岩韵很重。确实是好茶,但此刻喝进嘴里,只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国公爷有话不妨直说。”林逸放下杯子。
赵国公抬眼看他,那眼神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刀,一寸寸刮过林逸的脸:“林先生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该知道,有些风头出不得。”
来了。
林逸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今日宴上,你让周家那小子丢了大人。”赵国公吹了吹茶汤,“他背后站着周家,周家背后还有宫里那位新晋的周昭仪。你猜,周家会不会就这么算了?”
“草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伤人。”赵国公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就像现在,我若跟你说实话——林先生,你最近被人盯上了,盯得很紧,你知道吗?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花香,却让林逸后背一凉。
他当然知道。从进京第一天起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没断过。有时是街对面茶楼里一闪而过的影子,有时是路过巷口时背后多出来的脚步声。但他一直以为是同行嫉妒,或是权贵试探。
“国公爷知道是谁?”林逸问。
赵国公没回答,而是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他抽出一本厚得吓人的册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,又放回去。这个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,但林逸注意到,他抽书的那一格,书脊比其他格子的新。
“林先生,”赵国公转身,背对着窗,脸隐在阴影里,“你觉得,你这套‘算命’的本事,是从哪儿来的?”
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
林逸心头一跳:“草民自学的。”
“自学?”赵国公走回茶桌,重新坐下,“观察入微,推理如神,还能从蛛丝马迹里拼出完整的人情脉络——这不是自学能学来的。这像是……有人教过。”
炉子上的水又滚了,白气腾腾往上冒,把两人的脸都笼得模糊。
“老夫说一个人,”赵国公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,显得缥缈,“他也擅长这些。看人一眼,能说出你昨天吃了什么、见了谁、心里藏着什么事。和你一样,他不信鬼神,只信‘理’和‘数’。”
林逸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他叫楚临渊。”赵国公盯着林逸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瑞王府的首席客卿。”
书房里静得只剩下水沸的声音。
咚,咚,咚——林逸听见自己的心跳,撞得胸腔发疼。楚观,楚临渊。原来那个神秘人,那个留下日记的穿越者,真名叫这个。
“五年前,”赵国公继续说,“楚临渊在京城,是个人物。瑞王待他如师如友,大小事都问他。他提的改革方案——清丈田亩、整顿漕运、改良农具——每一条都直指要害。朝中不少人恨他入骨,但也怕他。”
“因为他太准了。”赵国公啜了口茶,“他说某位侍郎贪墨,三天后证据就送到了御史台。他说某地会有水灾,一个月后洪峰真就来了。他说瑞王……有帝王之相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林逸手心渗出了汗。瑞王案——他进京后打听过,那是五年前一场震惊朝野的谋逆案。瑞王被赐死,王府上下三百余人或斩或流,牵连官员上百。案子卷宗至今封存,没人敢提。
“楚临渊怎么消失的?”林逸问。
赵国公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暮色从窗缝里挤进来,把书房染成昏黄。老国公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老,那些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“五年前,九月初七。”他说,“楚临渊从城外观星楼回来,脸色白得吓人。瑞王府的人说他像是见了鬼,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夜,谁也不见。第二天天亮,人就不见了。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,就像……他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“观星楼?”林逸捕捉到这个地名。
“钦天监的地方,建在城外西山。”赵国公说,“那晚楚临渊是奉瑞王之命去的,说是观测星象,推算国运。具体看到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他回来后就变了个人。”
炉火噼啪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
“三个月后,瑞王案发。”赵国公的声音更低了,“抄家的时候,禁军在瑞王府搜出了龙袍、玉玺,还有和边将往来的密信。证据确凿,陛下震怒。可奇怪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:“所有和楚临渊有关的东西,全都不见了。他住过的院子被烧成了白地,他写的文书、画过的图纸、甚至他碰过的物件,一样都没找到。就像有人在他消失后,又回来抹了一遍。”
林逸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这不只是消失,这是被“清除”。就像有人不想让楚临渊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这五年,”赵国公抬起眼,那双老眼里有血丝,“老夫一直在查。查楚临渊去了哪儿,查他是死是活,查那晚在观星楼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可每一条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”
他忽然向前倾身,茶桌被他压得吱呀轻响:“直到你出现,林先生。”
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。林逸能看清赵国公眼里的每一条血丝,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药味。
“你的行事风格,你的说话方式,甚至你断案时那些稀奇古怪的‘法子’——都像极了楚临渊。”赵国公的语速加快了,像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,“老夫一开始以为你是他的传人。可查了你的底细,清水镇来的穷书生,父母早亡,从未离开过家乡。你不可能认识他。”
风停了。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林逸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重得吓人。
“所以,”赵国公慢慢坐回去,靠进椅背里,像耗尽了力气,“老夫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他盯着林逸,眼神像要把人钉穿:
“你到底是谁?你和楚临渊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问题砸过来,带着五年的疑惑、不甘,还有某种林逸看不懂的……恐惧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。仆人还没有来点灯,书房里只有炉火微弱的光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,扭曲变形。
林逸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国公爷,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根本不认识楚临渊,你信吗?”
赵国公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但我确实听说过‘楚先生’这个名字。”林逸继续说,“在进京的路上,有人托我找一本他留下的日记。日记不全,只有几页,上面写了一些……很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赵国公身体前倾。
“关于‘观测者’,关于‘不该存在的知识’,还有一句——”林逸顿了顿,“‘他们来了,他们在清除’。”
炉火猛地一跳。
赵国公的脸色在火光里白了一瞬。他的手又开始抖了,这次不是装的,是真的在抖。他握紧了茶杯,骨节泛白。
“日记在哪儿?”他的声音发紧。
“烧了。”林逸说,“看完就烧了。托我找日记的人说,这东西留不得。”
这是真话。那几页纸确实化成了灰。但林逸没说的是——他背下来了,每一个字。
赵国公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真假。最后,他长叹一口气,那口气叹得极深,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的。
“林先生,”他慢慢说,“如果老夫求你一件事,你肯答应吗?”
“国公爷请讲。”
“帮老夫找到楚临渊。”赵国公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老夫只要一个答案——他到底去哪儿了?那晚在观星楼,他到底看见了什么?”
林逸没立刻回答。
书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像粥,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。炉火越来越弱,黑暗从角落里爬出来,一点点吞噬着房间。
“国公爷为什么一定要知道?”林逸问。
赵国公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:
“因为楚临渊失踪前三天,来找过老夫。”
林逸瞳孔一缩。
“那晚下着雨,”赵国公看着窗外,像在回忆,“他浑身湿透冲进府里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说,他算出了一个大灾,三年内必发,会死很多人。他说他要去观星楼验证,如果验证了,就让我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让你什么?”林逸追问。
赵国公转回头,看着林逸,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:“他说,如果他回不来,就让我等。等下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出现,然后……把一切都告诉他。”
炉火“噗”一声灭了。
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,林逸看见赵国公脸上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,在黑暗里亮了一下。
是眼泪。
“所以你今天找我,”林逸在黑暗里开口,“不是试探,是交托?”
黑暗中,赵国公的声音传来,苍老而疲惫:
“林先生,楚临渊真名叫楚临渊,是瑞王府首席客卿。但在我这儿,他永远是那个雨夜里冲进来、说要救万民的疯子。”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