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赏花宴上的明争暗斗
类别:
历史军事
作者:
璟言锋字数:3636更新时间:26/01/25 13:23:15
三日后,辰时三刻。
林逸站在赵国公府门前时,心里只有一句话:这哪是府邸,分明是座小城池。
朱红色的大门高得仰头才能看见顶,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,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。两只石狮子蹲在两侧,每只都有一人多高,鬃毛雕刻得根根分明,眼睛用的是黑曜石,冷冷地盯着来客。
门楣上悬着御赐匾额,金漆的“敕造赵国公府”六个大字,笔力遒劲得像是要破匾而出。
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,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,车辕上刻着各家的徽记。穿着体面的家丁们低声交谈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马粪味和熏香气。
林逸深吸一口气,迈上石阶。
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,眼皮耷拉着,但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林逸身上扫了一圈。看见林逸递上的请帖,他的眼皮抬了抬,接过帖子仔细验了火印,又抬眼打量林逸。
“林先生?”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客气,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正是。”
“国公爷吩咐过,您来了直接请到后园。”门房侧身让开,“阿福,带路。”
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应声上前,弯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林逸跟着他穿过门厅,踏入府内。
第一进院子就已经大得惊人。青石板铺地,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。两侧回廊雕梁画栋,廊柱上的彩绘鲜艳得像是昨天才涂上去。几个丫鬟端着托盘匆匆走过,看见生人,低头侧身避让,规矩严整得让人压抑。
越往里走,越安静。
第二进、第三进……每一进院子都比前一进更精致,假山、流水、花木,布局得恰到好处。但林逸注意到,这些院子里,人很少。偶尔见到的仆役,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只用气声。
这不像个热闹的国公府,倒像座精心打理的陵园。
“林先生,前面就是后园了。”阿福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。
门内传来隐约的笑语声,丝竹声,还有流水声。空气里的花香浓了起来,混着酒香和点心甜腻的味道。
林逸整理了一下衣襟,迈过门槛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后园大得一眼望不到边。人工挖出的湖面上架着九曲桥,湖心亭里乐师正在弹奏,琵琶声像珠子一样滚过水面。岸边种满了各色花卉,牡丹、芍药、海棠开得正盛,像打翻了调色盘。
亭台楼阁间,已经聚了二三十人。男子多是锦衣华服,女子衣裙飘逸,三五成群,或站或坐,手中端着酒杯,谈笑风生。
但林逸一出现,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一瞬。
无数道目光投过来,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有好奇,有审视,有轻蔑,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。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又移开,继续刚才的谈笑,但气氛明显不同了。
“林先生到了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林逸循声望去。湖心亭边的水榭里,一位老者缓缓起身。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,头发花白,用一根玉簪绾着,面容慈和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笑起来的时候像尊弥勒佛。
赵国公赵崇。
林逸上前几步,按照秋月教的规矩,躬身行礼:“草民林逸,见过国公爷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赵国公伸手虚扶,动作很慢,“早就听闻林先生之名,今日一见,果然青年才俊。”
他的手伸到一半时,林逸注意到,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,小指在微微颤抖。不是风吹的,是一种有节奏的、细微的痉挛。端茶杯时,这个动作会更明显——长期服用镇定药物导致的神经性震颤。
慈眉善目之下,藏着一具被药物控制的躯体。
“国公爷过奖。”林逸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与赵国公对视。
老国公的眼睛很亮,没有一般老人那种浑浊。他打量林逸,像是欣赏一件瓷器,从头发看到鞋尖,最后停在他脸上:“听说林先生擅相面断事,不知今日能否让老夫开开眼?”
话音一落,周围几个客人围了过来。
“国公爷,这位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那位……”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试探着问。
“正是。”赵国公笑道,“林先生,这位是户部刘主事。”
林逸拱手。刘主事回礼,但眼神里藏着审视。
又介绍了几位,有京兆府的推官,有太常寺的少卿,都是四五品的官,不算高,但都在要害部门。每个人对林逸的态度都差不多:表面客气,内里疏远。
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林先生,久仰。”
林逸转身。来人四十出头,穿着深青色官服,补子上绣的是獬豸——监察院的标志。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睛细长,看人时微微眯着,像在掂量什么。
监察院,郑铎。
林逸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郑大人。”
“昨日递的折子,陛下留中了。”郑铎的声音不高,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,“说是‘市井之事,不必小题大做’。林先生好运气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闲聊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留中的折子,就是没批也没驳,压下了。但郑铎特意提这件事,是在告诉林逸:我在盯着你,这次没动你,下次不一定。
“草民只是帮人解忧,不敢称什么大事。”林逸说。
郑铎笑了笑,那笑容没到眼睛里:“解忧是好,就怕解出祸来。”他说完,朝赵国公点点头,转身往水榭里走去。
擦肩而过时,林逸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——不是熏香,是长期喝汤药留下的味道。
一个身体不好的监察院官员,为什么对算命先生这么上心?
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里。长条桌案摆成U形,赵国公坐在主位,林逸的位置被安排在左侧中间,不算显眼,但也不偏僻。郑铎坐在他对面,中间隔着一丈多远。
菜一道道上。冷盘八样,热菜十六道,汤羹四品,点心六样。每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,但林逸只碰公用的那几样。酒是三十年的花雕,倒在白玉杯里,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光。
席间谈话多是风花雪月,偶尔涉及朝政,也是点到即止。林逸很少说话,只是观察。他注意到,赵国公每次举杯,小指都会颤;郑铎几乎不碰酒,只喝茶;刘主事说话时总爱摸扳指,那扳指是羊脂玉的,但边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——这不是传家宝,是后来置办的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松弛。
一个坐在林逸斜对面的胖子忽然开口:“听说林先生断事如神,连郡主府丫环失踪的案子都能算出来?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三分醉意,“不知是用的什么法子?可是得了什么奇门传承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胖子姓周,做绸缎生意的皇商,是赵国公续弦周夫人的娘家侄子。他脸上堆着笑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林逸放下筷子:“不过是些观察推断的笨办法,没什么奇门。”
“哦?”周胖子身体前倾,“那我倒想请教。上月我铺子里丢了一匹蜀锦,价值百两,林先生可能算算是谁偷的?”
这话一出,席间安静了。
这是公开挑衅。如果林逸算不出来,就是徒有虚名;如果算了但不对,更是丢人现眼;就算算对了,也得得罪人——偷东西的要么是铺子伙计,要么是周家自己人。
赵国公没说话,慢慢品茶,像是没听见。
郑铎抬眼看过来,眼神里有一丝玩味。
林逸看着周胖子。这人四十多岁,圆脸,双下巴,手指短粗,戴着一只翡翠扳指,扳指内侧有深色的污渍——是长期不取下来,汗液和灰尘积累的。他说话时左手总下意识地摸右手手腕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,是长期戴手串留下的印记,但现在没戴。
“周老板近来睡得不好?”林逸忽然问。
周胖子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寅时易醒,醒后难以入眠,白天精神恍惚,对吗?”
周胖子的笑容僵了僵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观气色可知。”林逸继续说,“周老板右手腕原本戴的是沉香手串,十八颗珠子,戴了至少五年。但最近取下来了,因为手串断了——不是自然磨损断的,是用力扯断的。断的时候,您正在发火。”
周胖子的脸白了。
“那匹蜀锦,”林逸声音平稳,“不是外贼偷的。是您府上一位姓陈的管事,偷去送给他在外头养的外室。那外室住在城西桂花巷,第三个门,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。”
啪嗒。
周胖子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,酒液洒了一身。
满座哗然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周胖子猛地站起来,脸色涨红,“陈管事跟了我十几年,忠心耿耿……”
“忠心的人,不会在账上做手脚。”林逸看着他,“过去三年,您铺子里每年失踪的货值,都在二百两上下。不是一次丢的,是零碎碎的。丝绸半匹,锦缎几尺,每次不多,积少成多。您查过,但没深究,因为丢的都是陈年旧货,您觉得不值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清晰了:“但您不知道,陈管事把那些料子重新染色、裁剪,做成时新样式,在外头另开了一家小铺子。铺子用的是他外室弟弟的名字,就在东市尾巴上,叫‘锦绣轩’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周胖子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最后惨白如纸。
赵国公终于放下茶杯,轻轻拍手:“精彩。”
两个字,打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席间响起窃窃私语,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。刚才那些审视、轻蔑,此刻都换成了震惊和忌惮。几个原本想看笑话的客人,悄悄坐直了身子。
郑铎深深看了林逸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周老板,”赵国公温和地说,“家事要紧,不如先回去处置?”
这是逐客令。周胖子踉跄着行礼,几乎是被家丁搀扶着出去的。他走后,席间气氛更古怪了——没人再敢轻易开口挑衅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反而更重了。
林逸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舌尖泛着苦味。
他知道,刚才那场交锋,他赢了面子,但也捅了马蜂窝。周胖子不会善罢甘休,而席间这些人,此刻看他的眼神,已经从“一个有趣的算命先生”,变成了“需要小心对付的危险人物”。
宴席继续,但话题再也没往林逸身上引。
直到散席时,赵国公起身,走到林逸面前:“林先生,若不急着走,可否陪老夫到书房喝杯茶?有些旧事,想请教请教。”
他的笑容依然慈和,但林逸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小指颤抖得比刚才更明显了。
书房。
那幅鹰衔蛇的画,就在书房里。
林逸垂下眼:“国公爷相邀,草民荣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