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残岁余温,青雾山行
类别:
玄幻奇幻
作者:
寶運涟涟字数:4479更新时间:26/01/25 12:33:31
戌时过半,送走最后一波登门拜年的宾客,魏家老宅终于从喧嚣里沉下来,檐角积雪融水顺着瓦当滴落,敲出细碎的声响。
老许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杯盘狼藉的圆桌,魏苒拎着铜壶去后厨烧热水,魏青揉着发胀的眉心,指尖按在太阳穴上缓缓打转,试图压下酒意带来的气血翻涌。
几杯花雕酒入喉,他脸颊泛着薄红,周身气血如沸汤般流转,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暖了几分。
“小半斤凝炼的赤髓脂,几段玉钟乳糅合的养元丹,一张能引雷破邪的玄蟒弓,两支刻着镇妖纹的雷击木箭,还有壮骨续筋的固元膏、吊命疗伤的凝神丸……”
魏青扫过廊下堆得齐整的礼盒,喉间溢出一声低笑。
“如今倒真成了魏爷,逢年过节还有人巴巴送礼。”
他闲得无事,便像拆包裹似的把赵敬、李桂英、林儿等人的贺礼拆开,每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,粗略算下来,总价值不下九千两银子。
其中最惹眼的是农市东家相赠的玄蟒弓,乃赤县第一神兵,据说弓身能淬出蚀骨毒液,曾射杀过大妖。
其次是赵敬送来的修道器物,件件成色顶尖,可见赵家长房的家底何等雄厚,难怪能养出两位道院生员。
后院那几车物资他没细看,打算年后再清点,其中大半要划给玄文馆。
窑市的姜师傅这般破费,说到底还是看在萧惊鸿的面子,自己若是独吞,未免太不懂规矩。
“身边全是捧着你、顺着你的人,日子久了,谁还能稳得住心神?
走路飘起来,架子端起来,反倒是常态。”
魏青站在院中风口,让冷风吹散醉意,心底暗暗警醒。
威海郡的高门望族,赤县的世家子弟,哪一个不是冲着玄文馆的招牌、萧惊鸿的威名,才对他另眼相看。
若是真把这些奉承当回事,靠着师父的名头横行无忌,迟早要摔得粉身碎骨。
“老话讲,毁人有两法,骂杀与捧杀,果然不假。”
“把人抬到云端,等他骄纵轻狂,再挖个深坑让他自己跳进去,万劫不复……这或许就是威海郡高门惯用的手段。”
听着廊下融水的滴答声,魏青纷乱的心思渐渐沉淀下来。
“明天得备些年礼,去给梁伯、梁哥、长平叔拜年,还有陈伯也得孝敬,师父多半不在玄文馆,他最烦热闹。”
感受着体内充盈的气血劲力,魏青深吸一口气,扎稳八阶炼体功的养生桩。
刚烧完水的魏苒撞见兄长练功,赶紧拍掉手上的灰,学着他的样子站好。
她小脸绷得紧紧的,含胸拔背,舌尖抵着上颚,口鼻间吐纳出一缕缕白雾般的气流。
“骨静肉动,桩功已有小成,比阿斗强多了。”
魏青睁眼瞥了眼姿势标准、气息平稳的妹妹,微微点头。
他突破三级炼圆满境后,便坤内壮内功传给了阿斗,可那小子连基础桩功都没练熟,若不是魏苒先天体弱,养气血耗费太多时日,此刻早该淬炼劲力,把阿斗远远甩在身后。
“也怪不得阿斗,采珠贱户出身,打小没读过书,开智太晚,学东西慢是常理。”
赤县的贱户、奴户、役户乃是最底层,能识文断字的年轻青壮不足两成,就算给本武学秘籍也摸不着门道。
“没有灵脉滋养,乡绅横行霸道,连个能主持公道的衙门都没有,若非奇遇缠身,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。”
带着魏苒站满一炷香,魏青收了桩功,把热水倒进木桶,沐浴后回到后院卧房,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疑惑。
“真不知道中枢龙庭新皇的御书房里,那张疆域图上,到底有没有赤县这弹丸之地。”
次日天刚蒙蒙亮,魏青兄妹便出门逛集市。
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生息,赤县渐渐恢复了生机,小贩们沿街叫卖,摊子上摆着山货、农具、各式小玩意儿,都是猎户乡民们赶在年关前换些铜钱,买米买粮准备过年。
魏青原本想给魏苒买个拨浪鼓,却被她皱着眉拒绝了。
“阿兄,我不是小孩子了,有时间玩闹,不如多站桩练功。”
魏青无奈,只能买了串糖葫芦,这才让妹妹露出笑脸。
随后他走进书局,挑了几本《威海郡舆地志》和《山海异闻录》,又添了些笔墨纸砚,吩咐伙计送到二界桥老宅。
直到晌午集市散场,兄妹俩才拎着大包小包的年礼,先去东市拜访梁实、梁三父子,寒暄几句后,又乘船前往礁石岸边,给长平叔一家拜年。
长平叔和姜婶见到魏青格外惊喜,自从魏记珠档生意红火,他们原本紧巴的日子宽裕了不少。
夫妻俩正商量着搬到外城潮生街,方便阿斗去武馆学武,不用两头奔波。
他们特意询问魏青的意见,作为赤县最顶尖的采珠人,魏青的话在珠市分量极重,几乎是一言九鼎。
姜婶小心翼翼地说:“我给别人当帮厨,能赚不少,孩子他爹管着这么大的珠档,就想把阿斗培养成才。”
长平叔背过身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传来他的声音:“阿斗在武馆得到师傅夸他,明年凑够银子,就让他正式拜师。”
魏青点头赞同他们的打算,以他如今的地位,把阿斗送进内城三大武馆绝非难事,但他不想这么做。
内城武馆讲究出身背景,黄勇、韩武杨、李桂英之流,个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,只认实力和靠山,后者更重要。
阿斗贸然进去,就算看在魏青的面子不被刁难,也难以真正融入,到头来只会变成跑腿传话的帮闲。
所以魏青更愿意让阿斗留在黄山门,学他心心念念的铁罩功,只要生活条件改善,总能熬到三级炼圆满境。
婉拒了长平叔夫妇的挽留,兄妹俩趁着天色未黑赶到玄文馆。
萧惊鸿果然不在,又不知去了哪里,只有陈伯守着院子。
“每年都这样,魏爷快回家吃年夜饭吧,我约了老姜头喝酒,不会冷清的。”
陈伯坐在石凳上笑呵呵地摆手,没答应魏青的邀请。
兜兜转转回到家时,天色已经擦黑,城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,鞭炮声从内城传来,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
魏青早就跟顺风楼掌柜订了最贵的席面,紫霞珠蚌、金宝珠蚌、银沙珠蚌熬的鲜汤,还有焖得喷香的马肉,几碟清爽的豆腐小菜。
老许依旧不肯上桌,捧着粗瓷碗蹲在后院。
今年的团圆饭,终究还是魏青和魏苒两人相对而坐,但桌上的饭菜、住的宅院,早已和过去截然不同。
······
过完年,赤县的人们又开始为生计奔波。
魏青用两天时间处理魏记珠档的账目,翻看着魏苒记录的账本,把收支进项理得一清二楚。
长平叔打理得极为妥当,珠市上没人敢惹事,更没人敢玩掺沙子的把戏,谁都知道魏记珠档的老板是团练副手,武行师傅和农市东家都要给面子的天字号人物。
若是有人敢动歪心思,隔天说不定就会被装进麻袋,扔进白尾滩喂海妖。
那些帮闲泼皮就算眼馋珠市的生意,也没人敢第一个出头。
更何况前些日子,窑市的姜师傅冒着风雪上门,跪求萧惊鸿收他为徒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。
算起来,魏青不仅掌控着珠档和渡口,还极有可能成为窑市的少东家,俨然是赤县新崛起的豪强。
“开春再出海吧,天太冷了,长平叔你带几个可靠的伙计,每十天去礁石岸边引一次珠蚌,供应几个老主顾就行。”
魏青对长平叔吩咐道。
“阿斗已经能稳住气血,开始淬炼劲力了,身强体壮的,能帮上忙。”
“给他照常发工钱,要是遇到摆不平的事,先找许三解决,不行再去碎剑堂找黄勇。”
长平叔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事宜。
忙完琐事,魏青带着魏苒再次前往玄文馆。
魏苒对修炼极为执着,一直惦记着陈伯提过的大宸朝十二卷阳火之一《阳火残篇》。
跟妹妹认真聊了几次后,最终尊重了她的选择。
魏苒先天体弱,《阳火残篇》的弊端很明显,不养气血只壮命性阳火,等于自绝于四级炼武道,但配合道艺打坐观想,却能相辅相成。
深思熟虑后,魏青答应让她跟着陈伯修炼。
“魏爷放心,阳火残篇最为平和,绝不会出岔子,顶多是进度快慢不同。”
陈伯也不避讳,当着魏青的面就开始指点魏苒。
“生生不息,是谓易理。法天地之德,契日月之明,顺四时之序,应鬼神之兆。天覆地载之间,万物并生而不相妨。物生则化,物极则变,变者自实入虚,化者自虚入实。盈虚相替,消长相循,此乃易道之本真也……”
魏青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趣,起身前往求真阁。
在他看来,《阳火残篇》再厉害,也不适合当前的四级炼体系,
武道四级炼,养的是气血,炼的是劲力,若是把气血都转化为疗伤拔毒的阳火,简直是浪费了淬炼圆满的身躯。
“这丫头悟性不错,说不定真能练出点名堂。”
魏青坐在求阁里翻书,识文断字的能力让他很快沉浸其中,等他再抬头时,窗外已是墨色漫天,只有几点寒星缀在夜空。
“阿兄,陈伯说我有天分!”
魏苒见到他从楼里出来,立刻兴奋地跑过来。
“我只用了半柱香,就把《阳火残篇》初掌入门了!”
魏青挑了挑眉,故作惊讶:“这么厉害?我妹妹莫非是未来的宗师?”
魏苒仰着小脸,嘴角的笑意藏不住,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热闹的陈伯也笑着捧场。
“魏爷的妹妹聪慧勤勉,《阳火残篇》正适合她这般伶俐性子。”
魏青习惯性地想揉妹妹的脑袋,发现她又长高了,便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好好练,以后阿兄受伤,就靠你救命了。”
魏苒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,呸了三声:“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!”
魏青哈哈大笑,跟着呸了三声,算是讨个口彩,希望老天爷别往心里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魏苒跟着陈伯修炼《阳火残篇》,魏青则泡在得真楼里看书,补充各方面的见识。
约莫十天后,萧惊鸿终于回来了。
这位教头依旧不改不走正门的习惯,不知何时落在了屋檐上,声音从天而降。
“魏青,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师父……”
魏青回头一看,幸好不是晚上,萧惊鸿也没穿白衣,否则突然冒出来,当真吓人。
“随时可以出发去青雾岭。”
有萧惊鸿开路,别说闯过八百里山道,就算单刷四千里青雾岭,魏青也觉得安心。
“收拾好东西,我在北边的猎豹庄等你。”
萧惊鸿身形一晃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,身法快得如同鬼魅。
“这就是通天五式擒拿手之一的灵猿纵身法圆满境吗?”
魏青挠了挠头,想起姜师傅说过,萧惊鸿当年最下苦功练的就是这门身法。
飞檐走壁,来去如风,当真是潇洒至极。
魏青匆匆回家,背上从未用过的玄蟒弓,带上两袋羽箭,拎起提前备好的包裹,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固元膏、凝神丸等伤药。
他知道师父的性子,就算是带自己历练,也懒得像保姆一样处处照顾。
“阿妹,让老许把马牵来。”
魏青喊了一声,片刻后,那匹被喂得膘肥体壮的骏马便出现在门口。
四蹄强健,筋肉饱满,比之前更加神骏。
“老许好本事!”
魏青赞了一句,挎弓背箭,翻身上马。
他已是筋关圆满,气血强横,力能扛鼎,驯服烈马不过是等闲事。
“阿兄……”
魏苒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答应了云雀,带你一起过去,让李桂英照顾你。”
魏青把妹妹拉上马背,双腿夹紧马腹,一抖缰绳,骏马立刻奔腾起来。
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呼啸,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,连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冲出赤县城门后,魏青不再顾忌,纵马狂奔,两旁的河堤和良田飞速后退,化为模糊的光影。
寒风如刀割面,却压不住追风疾驰的快意。
“难怪世家子弟都爱鲜衣怒马,这般畅快,果然名不虚传!”
魏青熟悉了马性,用缰绳控制方向,很快就跑出近百里。
猎豹庄坐落在青雾岭北面,比起上次去的采参庄,这里的民风更加彪悍。
进山的猎户皆三五结伴,手中或操草叉、或执哨棒,更有甚者腰间悬着钢刀,浑身透着山野间的悍戾。
撞见骑高头大马、挎弓背箭的魏青,这群猎户眼中都翻出几分不善,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竟似盯上了案板上待宰的肉。
可却无一人敢上前挑事,谁也摸不透这少年郎的来路,保不齐是哪家豪门的贵公子,借他们百个胆子,也不敢轻易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