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3章 阿兄这是在举荐我?!
类别:
历史军事
作者:
晚风如故字数:5632更新时间:26/01/25 12:11:09
长安。
溽暑蒸腾了整日,直至夜阑,晚风才挟着几分槐花香,悠悠淌过晋王府朱红的宫墙。
飞檐翘角上悬着的鎏金宫灯,被风拂得轻轻摇曳,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,将府中青石板路映得明暗交错。
蝉鸣聒噪,此起彼伏,倒是衬得这王府深处的书房,愈发静谧。
书房内,檀香袅袅,氤氲着一室清雅。
宇文沪正临窗而立,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常服。
袍角绣着流云纹样,随着他执笔的动作,轻轻晃动。
他面如冠玉,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沉稳,鬓角虽染了几缕霜白,却更添几分威严气度。
案上摊着一方澄心堂纸,镇纸是青玉所制,压着纸边。
手执一支紫毫笔,腕间运力,笔尖在纸上徐徐游走,墨色浓淡相宜,一笔一划,皆是风骨。
窗外,月色如练,透过菱花窗格,洒在纸笺上。
宇文沪屏气凝神,目光落在笔尖,最后一笔落下,力透纸背,一个“平”字,稳稳收束。
两个大字跃然纸上。
太平。
他搁下笔,指尖轻抚过纸面上的墨迹,眸中似有流光闪过。
这两个字,是他半生所求,亦是这乱世苍生的渴盼。
东边的齐国虎视眈眈,边境烽烟未绝,朝堂暗流涌动,这“太平”二字,写来容易,要实现,却是千难万难。
正沉吟间,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随即,是亲卫低沉恭敬的通禀声:“太师,世子与陈柱国求见!”
宇文沪闻声,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沉郁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掩的欣喜。
他低声喃喃,语气里满是释然:“这俩孩子可算是回来了.....”
话音未落,便扬声吩咐,声音朗润,带着几分急切:“让他们进来!”
“是!”亲卫颔首应下,转身快步离去。
不多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两道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,并肩走了进来。
走在左侧的是陈宴,玄袍上绣着暗金的麒麟纹样,腰间束着玉带,衬得身姿挺拔,英气逼人。
剑眉星目,面容俊朗,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之色,想来是刚从城外赶路归来,未曾歇息便直奔王府。
右侧的是宇文泽,同样身着玄色锦袍,袍角绣着云纹。
两人皆是风尘仆仆,玄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,鬓发也略显凌乱,显然是长途跋涉,归心似箭。
甫一进门,陈宴便率先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,语气恭敬,带着对长辈的敬重:“臣下见过太师!”
宇文泽紧随其后,也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,满是孺慕之情:“孩儿见过父亲!”
宇文沪看着眼前两个挺拔的孩子,心中满是欣慰。
他抬手虚扶了一下,语气亲和:“无需多礼!”
说罢,指了指书桌前摆放着的两把梨花木椅子,笑着道:“坐!”
陈宴与宇文泽对视一眼,皆是躬身抱拳,齐声应道:“多谢太师(父亲)!”
话音落,两人方才移步,在椅子上落座。
只是坐姿依旧端正,腰背挺直,丝毫不敢懈怠。
宇文沪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,细细打量着他们的神色,见二人虽面带倦色,却精神奕奕,便放下心来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关切:“此行可还顺利?”
陈宴闻言,率先颔首。
他转头与身侧的宇文泽相视一眼,两人眼中皆是意气风发。
随即,站了起来,躬身抱拳,声音抑扬顿挫,带着几分自信,朗声汇报:“托太师的洪福,臣下与阿泽不辱使命!”
“生擒齐国皇子高长敬,及随行所有齐国奸细,无一遗漏!”
“共计五十七人!”
宇文沪猛地一拍扶手,站起身来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好啊!太好了!”
他在书房内踱了两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宴与宇文泽,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:“生擒高长敬,拔除这些奸细,长安可算是少一心腹大患矣!”
随即,停下脚步,看向陈宴与宇文泽,语气里满是赞赏,毫不掩饰对二人的喜爱:“你们兄弟二人,可谓居功至伟!”
陈宴闻言,连忙躬身,态度谦逊,语气诚恳:“太师谬赞!这皆是臣下分内之事!”
“不敢居功!”
宇文泽也跟着站起身,恭敬躬身抱拳,附和道:“是啊父亲!都是孩儿与阿兄应该做的!”
宇文沪看着二人谦逊的模样,心中愈发满意。
他摆摆手,示意二人坐下,眸中盛着对两个孩子的欣赏。
陈宴与宇文泽依言落座,依旧是腰背挺直的端正姿态,只是眉宇间的倦色,在这暖融融的书房里,消散了几分。
宇文沪的目光,先落在了陈宴身上,缓缓开口问道:“阿宴,你觉得这抓回来的高长敬,该如何处置为好?”
此言一出,书房内的气氛,似是微微一凝。
蝉鸣透过窗棂钻进来,却又在这寂静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陈宴闻言,垂眸思忖片刻。
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,眉头微蹙,似是在斟酌词句,又似是在思索着什么。
须臾,抬眼看向宇文沪,目光锐利如剑,语气里满是凛然正气:“此贼恶贯满盈,屡次欲乱我大周社稷,令我长安生灵涂炭,百姓亦对其积怨久矣!”
说罢,微微一顿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臣下以为,当处以极刑,方可平民愤!”
“好!好一个平民愤!”宇文沪闻言,忍不住抚掌赞叹,重重一点头,眼中满是赞许,“你与本王想得一样!”
斩草需除根,高长敬这颗毒瘤,若不彻底拔除,日后必成大患。
他话锋一转,目光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扫过,继续问道:“那谁来办为好?”
这个问题,才是关键。
处置高长敬,不只是简单的惩恶扬善,更是一场关乎朝堂威望、民心向背的较量。
办得好了,便是泼天的功劳,能让主事之人,收获无数赞誉与威望。
陈宴听到这话,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。
他唇角微微勾起,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余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宇文泽。
随即,昂首挺胸,声音朗润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当是此番以智勇设局,擒贼捉奸,一举澄清大患的安成郡王,最为合适!”
话音落,抬起手,稳稳指向了身侧的宇文泽。
这一指,让宇文泽猛地一怔。
瞳孔微微收缩,眼中满是惊诧,心头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,下意识地在心底惊呼:“这说得是我???”
他怔怔地看着陈宴,又转头看向宇文沪,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。
下一刻,似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,眸光一闪,心中喃喃自语:“等等!阿兄这是在举荐我?!”
电光石火间,宇文泽瞬间明白了,自家兄长的用心良苦。
高长敬恶名昭彰,长安百姓对其积怨已久,此番将他处以极刑,必然是大快人心之事。
而谁亲手处置了这个北齐皇子,谁就能顺势收拢民心,获得巨大的威望。
阿兄这是在将这份泼天的功劳,拱手相赠于自己!
一念及此,宇文泽的心头,瞬间涌上一股暖流,看向陈宴的目光里,满是感激与动容。
宇文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看着陈宴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赞许与欣慰,忍不住露出一抹会心一笑。
果然还是阿宴聪慧,都无需点破,便知晓了自己的心思。
随即,将目光转向还在愣神的宇文泽,声音温和,带着几分期许问道:“阿泽,听到没?”
“你阿兄举荐你来挑这个担子,可愿否?”
宇文泽被这声音拉回神思,猛地站起身,腰身挺直如松,对着宇文沪躬身抱拳,声音铿锵有力,朗声回道:“孩儿定竭尽所能,不负父亲与阿兄的期望!”
那语气里的坚定与决绝,似是要将这肩上的担子,稳稳扛起。
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,右手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他看着宇文泽,缓缓提点道:“这既是你为国效力,也是你积攒威望的绝佳时机!”
宇文泽重重点头,眸光清亮,语气郑重:“孩儿明白!”
他怎会不明白?
父亲与阿兄,这是在为自己铺路!
没有比高长敬更完美的垫脚石了!
踏过他,自己便能进一步在朝堂之上,站稳脚跟,获得一席之地。
宇文沪心中更是清楚,要彻底榨干高长敬的利用价值,让他的死,成为宇文泽崛起,顺利结果自己手中权力的开端。
思及此,宇文沪又将目光落在陈宴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叮嘱,几分郑重:“阿宴,阿泽这还是初次做这种事,你做兄长的多帮衬点!”
陈宴闻言,立刻起身抱拳,神色肃然,沉声应道:“遵命!”
宇文泽站在一旁,听着父亲这般安排,心中瞬间有底。
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绪,此刻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满满的底气与信心。
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,晚风更甚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
月色如水,透过窗格,洒在书案上的“太平”二字上,似是给这两个字,镀上了一层银辉。
宇文沪看着眼前两个孩子,一个沉稳睿智,一个锐气渐显,心中那关于大周未来的期许,愈发浓重。
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,原本轻捻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。
指节在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,笃笃的声响,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陈宴,见其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,随即缓缓转动,最后落在宇文泽身上,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你阿兄在六月十五,将迎叶氏入府,你也早些将卢氏女,给娶进王府吧!”
陈宴闻言,微微颔首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他与叶氏的婚事,乃是太师爸爸早就定下的,如今择了吉日,只待良辰一到,便行大婚之礼。
宇文泽先是一怔,随即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!”
话音落下,似是生怕父亲催促,又连忙补充道:“孩儿待会儿就找人算日子,定挑一个黄道吉日,风风光光将卢氏娶进门!”
范阳卢氏女与他的婚事,亦是父亲与阿兄早早便替他定下的。
此前因着疏莹怀孕产子,此事才暂且搁置下来,如今大事已定,的确是该提上日程了。
宇文沪听了这话,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浊气,眉宇间凝着几分严肃,声音沉沉的,带着几分感慨:“咱们晋王府,自你起,人丁便不算兴旺,如今只有一个济民,是远远不够的.....”
宇文济民不仅是宇文泽的幼子,也是晋王府第三代唯一的孩童。
在这世上,家族子嗣兴旺,不仅是血脉的延续,更是立足朝堂的根本。
他抬眼看向宇文泽,眸中满是深邃与凝重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:“所以啊,在子嗣上面,你还是得多多益善!”
宇文泽心中一凛,瞬间便明白了父亲的深意。
他连忙挺直腰背,双手抱拳,语气信誓旦旦:“父亲放心!纳卢氏为侧妃后,孩儿定勤加努力!”
“争取早日让她怀上,为晋王府开枝散叶!”
在宇文泽看来,只要能让卢氏怀上孩子,便是完成了父亲的嘱托。
却不料,宇文沪闻言,竟是轻轻抬手摆了摆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语气带着几分威严:“还不够!”
话音未落,伸手指了指宇文泽,目光凛然,声音朗朗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:“你养在外边的那些女人,也要早些让她们怀上!”
这话一出,宇文泽瞬间怔住了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嘴角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意,声音也低了几分,带着几分心虚:“父亲.....您都知道呀.....”
他原以为,自己在外边养的那几个红颜知己,做得极为隐秘,却不想,竟早就被父亲看在了眼里。
宇文沪看着儿子这副窘迫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,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,平静地反问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:“你觉得,这偌大的长安,有何事能瞒得过为父的眼睛?”
陈宴站在一旁,闻言只是微微垂眸,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并未多言。
宇文泽脸上的尴尬更甚,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,只是再次躬身抱拳,语气郑重无比,字字铿锵:“孩儿明白了!”
“往后,孩儿定会在这方面多花心思,定不辜负父亲的期望,让晋王府子嗣兴旺!”
他当然清楚,父亲这般叮嘱,皆是为了晋王府好。
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,唯有家族人丁兴旺,根基稳固,才能屹立不倒。
宇文沪看着宇文泽这副模样,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书案上那“太平”二字,眸光悠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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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,月华如练,将晋王府的亭台楼阁都蒙上了一层清辉。
宇文泽与陈宴辞别宇文沪,并肩走出书房。
晚风裹挟着庭院里的槐花香扑面而来,吹散了几分殿内的檀香气息。
宇文泽抬手理了理玄色锦袍的衣襟,脚步不停,径直朝王府西侧的那座沁芳亭走去,同时扬声吩咐身后的侍从:“去,把张破齐叫来!”
张破齐,张胤先的嫡长子,其父被害亡故后,更名为破齐。
侍从应声而去,不多时,两人便已行至沁芳亭中,身后跟着朱异与陆藏锋。
亭子四角悬挂着琉璃灯,暖黄的光晕将亭内的石桌石凳照亮。
陈宴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亭外的一池荷叶上,晚风拂过,荷叶轻轻摇曳,泛起层层涟漪。
宇文泽则倚着亭柱,指尖轻叩着柱上的雕花,眸中带着几分锐利的光芒,静候来人。
没过多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一道身着劲装的身影快步奔来,正是张破齐。
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形挺拔如松,面容刚毅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张破齐甫一踏入亭中,便拱手行礼:“属下见过主上,见过陈柱国!”
宇文泽抬眸看向他,目光落在其紧绷的肩背上,忽然朗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:“破齐,本王抓住了你的杀父仇人!”
“什么?”张破齐浑身一震,脸上的沉稳瞬间被打破,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,脱口而出,“抓住了高长敬?”
他定了定神,喉结滚动了几下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惊诧:“主上,您与陈柱国此番离府,竟是前去擒拿高长敬了?!”
宇文泽缓缓颔首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:“正是。”
“那贼子潜入我大周腹地,妄图搅弄风云,岂容他逃脱?”
陈宴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张破齐泛红的眼眶上,补充道:“现下,他正被关押在明镜司的大牢之中。”
张破齐听到这话,双拳紧握,指节泛白,胸膛剧烈起伏着,显然是心绪难平。
宇文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话锋一转,沉声问道:“这些时日,你的武艺马术可有松懈?”
“未曾!”张破齐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铿锵有力,带着一股决绝之意,“自入晋王府的那日起,属下每日寅时便起身操练,从未有过一日懈怠!”
“日夜勤加苦练,只为能早日报这杀父之仇!”
话音落下,亭内一时寂静无声,唯有晚风拂过荷叶的簌簌声响。
宇文泽满意地点了点头,眸光锐利如刀,看着他一字一句道:“很好!”
顿了顿,又继续问道:“本王与阿兄商议过了,准备让你来对高长敬行刑,破齐,你意下如何?”
“什么?!”张破齐浑身一颤,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。
只觉体内的血液瞬间被点燃,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与感激,“噗通”一声朝宇文泽跪了下去,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。
随即,俯身将头深深叩下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板,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,带着满腔的赤诚与感激:“属下叩谢主上!”
“属下替亡父的在天之灵,感谢主上的大恩大德!”
这一叩,是他压抑多时的仇恨得以纾解的庆幸,更是对宇文泽大恩的感念.....
陈宴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月色更浓,倾泻在沁芳亭中,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