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袭扰与铁砧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我喜欢旅行字数:3855更新时间:26/01/25 11:55:51
    接下来的数日,沮水前线的战事模式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。

    魏军依旧每日发动猛攻,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强行渡河。但北岸郇阳守军的抵抗策略已然调整。他们不再追求箭矢的覆盖密度,而是由经验丰富的老弩手进行精准狙杀,专射扛筏的力夫和试图整队的军官。这使得魏军渡河的效率大打折扣,每一波攻势都需要付出比第一天更为惨重的代价,才能有少量士卒冲上北岸,与严阵以待的守军进行短暂而残酷的白刃战,然后又被迅速击退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魏申开始感受到来自后方和侧翼的、如同蚊蚋般叮咬却烦人至极的压力。

    第一支运粮队在南面三十里外的山谷遇袭。袭击者人数不多,动作却极其迅捷,他们从两侧山崖滚下落石,堵塞道路,随即用精准的弩箭射杀护卫的魏军,并不靠近,只是远远地抛射火把,点燃了数辆粮车,待魏军大队赶来时,袭击者早已借助熟悉的山林地形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同一天夜里,魏军设置在沮水上游一处河湾、用于囤积和继续制作渡河器材的临时工坊,莫名其妙燃起大火。尽管看守士兵奋力扑救,还是损失了大批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木材和皮囊。纵火者同样来去如风,只在泥地上留下了几行模糊的、指向不同方向的脚印。

    类似的小规模袭击和破坏事件开始层出不穷。有时是落单的巡逻小队被全歼;有时是营地外围的哨兵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;有时是战马被暗中割断缰绳受惊跑散……虽然单次造成的损失不大,但频次极高,无孔不入,使得魏军士卒,尤其是后勤和辅助部队,精神高度紧张,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
    魏申的中军大帐内,气氛凝重。几名将领正在汇报连日来的损失和遇到的麻烦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,这些郇阳贼子,不敢正面交锋,尽使些下作手段!我军士气已受影响,不少士卒夜间不敢安眠!”

    “粮道屡遭袭扰,虽未断供,但运送速度已慢了许多,长此以往,恐生变故。”

    “渡河器材制作迟缓,郇阳弩箭刁钻,强渡伤亡太大……”

    魏申面沉如水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。他没想到秦楚的反应如此迅速而有效。这种化整为零、避实击虚的战术,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主流的战争模式,它不追求决战,而是专注于削弱、疲惫、激怒对手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”魏申冷声道,“增派巡逻兵力,扩大警戒范围,尤其要保护好粮道和工匠营地。再发现小股敌军,务必追击歼灭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然而,命令易下,执行却难。郇阳派出的骚扰小队极其滑溜,他们熟悉地形,行动诡秘,一击即走,绝不纠缠。魏军大队人马在复杂山地中难以展开,小股部队追出去,往往不是中了埋伏就是被引入歧途,损失更大。

    正面,是如同铁砧般坚固、不断消耗魏军鲜血的沮水防线;侧面和后方,则是无数如同小锤般不断敲打、制造麻烦的袭扰。魏申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一块布满尖刺的铁砧上,不仅没能砸碎铁砧,拳头反而被扎得鲜血淋漓,四周还有无数苍蝇在不断叮咬。

    这种憋屈的战争,让他有力无处使,空有数万大军,却被一座边城和一群“山匪”拖得步履维艰。

    这一日,魏申亲自来到前线,观察对岸郇阳城。他看到城头旗帜似乎比前几日更多,隐约可见守军调动频繁,这让他心中疑窦丛生。难道郇阳的兵力,并不像他预估的那样匮乏?还是秦楚在虚张声势?

    “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。”魏申心中暗道。他意识到,秦楚这是要用空间换时间,用这种无赖的战术,将他牢牢拖在沮水岸边。时间拖得越久,对远征的魏军越不利,天气、粮草、士气都是问题,而且谁也不知道北方的狄人或是西边的戎部会不会趁火打劫。

    必须改变策略,找到破局的关键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沮水,死死盯住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郇阳城。或许,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了。比如,派精锐死士,绕过正面防线,寻找小路,尝试潜入城中,里应外合?或者,利用兵力优势,进行多点佯攻,迫使秦楚分兵,再寻找其防御的真正薄弱点,予以致命一击?

    就在魏申苦思破敌之策时,郇阳城内,秦楚也在听取各方面的汇报。

    “主上,袭扰战术效果显著,魏军后方已显疲态,其粮草转运速度至少慢了三成。”犬汇报道。

    “正面防线压力依旧,但箭矢消耗速度已控制在可接受范围。士卒轮流休整,士气尚可。”负责沮水防线的将领道。

    韩悝则带来一个消息:“主上,派往晋阳的使者已带回消息。张孟谈大夫表示,已知晓我郇阳危局,但赵国目前无意与魏国正面冲突,只能‘酌情’给予一些物资上的支援,并且……希望我们能‘妥善’应对。”

    秦楚听完,脸上并无意外之色。指望赵国直接出兵干涉是不现实的,能默许他抵抗,并给予一些有限的物资支持,已是张孟谈所能做到的极限。

    “告诉张大夫,郇阳必竭尽全力,不负王命。”秦楚对使者道,随即看向众人,“魏申不会甘心被我们一直拖在这里,他很快就会寻求改变。我们必须做好准备,应对他下一步的猛攻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沙盘前,目光落在郇阳城周边那些险峻的山岭和隐秘的小道上。

    “加强所有可能被渗透的小路警戒。另外……”秦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是时候,让魏申尝尝我们为他准备的另一道‘大餐’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庚:“那几架‘秘密武器’,准备得如何了?”

    庚精神一振,肃容道:“回主上,已按您的图纸和要求,秘密组装调试完毕,随时可用!”

    “好!”秦楚点头,“将其隐蔽部署在预设位置,没有我的命令,绝不可暴露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袭扰的铁锤仍在不断敲打,正面的铁砧依旧坚固。而郇阳的底牌,也正在一张张悄然掀开。魏申与秦楚,这两位不同时代的佼佼者,在沮水两岸的博弈,进入了更加凶险和关键的阶段。

    第一百五十章釜底抽薪

    魏申的耐心在郇阳军民顽强的抵抗和无休止的袭扰中,正被一点点消磨殆尽。正面强攻伤亡惨重,后方骚扰烦不胜烦,军心士气已不复初来时的旺盛。他深知,必须尽快打破僵局。

    这一日,他召集麾下将领与谋士,进行了一次深入的军议。

    “秦楚此人,狡诈如狐,善用地利,更擅鼓动黔首。”魏申沉声道,“我军正面受阻,后方不宁,皆因其将部分兵力与山中猎户、悍民混编,行此鬼蜮伎俩。若不能断其根除其源,我军必将深陷泥潭,空耗钱粮。”

    一名谋士捋须道:“公子所言极是。然则,如何断其根源?郇阳城防坚固,秦楚用兵谨慎,急切难下。”

    魏申眼中寒光一闪,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郇阳城的位置:“根,不在城外山林,而在城内!秦楚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袭扰我军,倚仗的便是郇阳城这座稳固的根基,以及城内源源不断的物资补充和兵员轮换。若能动摇其根基,城外那些跳梁小丑,自然不成气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我军数倍于敌,何须与其在沮水一尺一寸地争夺?当以雷霆之势,直捣黄龙!”

    “公子之意是……放弃渡河,绕行他处?”一名将领疑惑道,“可郇阳周边地势险要,大军难以通行,且容易中伏。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魏申摇头,“我并非要放弃沮水。恰恰相反,我要在沮水继续施加压力,吸引秦楚主力。同时,遣一支真正的精锐,不走寻常路,翻越郇阳西北方向的‘摩天岭’!”

    “摩天岭?”众将皆惊。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险峻山脉,悬崖峭壁,毒虫猛兽出没,素有“鸟飞不过”之称,从未被视作可行的行军路线。

    “正是摩天岭。”魏申语气斩钉截铁,“秦楚定然料不到,我军敢从此处用兵。我已派人多方打探,寻得当地药农指引,找到一条极为隐秘、可容单人攀援的小径。虽险峻异常,但并非绝路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帐下一名面容冷峻、身形矫健的将领:“杨骁,你麾下‘锐士营’最擅山地攀爬、险地搏杀。我给你五百锐士,携带十日干粮与钩索利器,轻装简从,秘密出发,翻越摩天岭,直插郇阳城西北角!那里城墙相对老旧,守备也最为薄弱!”

    名为杨骁的将领踏前一步,抱拳领命,声音如同金铁交击:“末将遵命!必破郇阳,擒杀秦楚!”

    “记住,”魏申叮嘱道,“你们的任务,不是正面强攻,而是潜入城中,制造混乱,焚烧粮仓武库,若能打开城门,便是首功!届时,我大军主力将在正面发起总攻,里应外合,一举踏平郇阳!”

    “末将明白!”

    当夜,月黑风高。杨骁率领五百名精心挑选的魏军锐士,如同暗夜中的鬼魅,悄然离开大营,借着夜色掩护,向着西北方向险峻的摩天岭潜行而去。他们人人身手矫健,背负着特制的钩索、短刃和弩箭,脸上涂着黑泥,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对功勋的渴望。

    魏申则加派兵力,在沮水几个可能的渡河点轮番佯攻,鼓噪而进,箭矢泼洒得比往日更加密集,营造出即将发动总攻的假象,牢牢吸引着郇阳守军的注意力。

    然而,魏申并不知道,几乎就在杨骁出发的同时,郇阳城内,秦楚也接到了犬送来的紧急情报。

    “主上,魏军大营有异动!约五百人规模的精锐部队,于一个时辰前秘密离营,方向西北,疑似往摩天岭而去!”犬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,“若非我们提前收买了几个经常出入魏营的樵夫和药农,恐怕难以察觉。”

    秦楚目光一凝,立刻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摩天岭的位置,冷笑道:“好一个魏申!果然不出我所料,正面受阻,便想行险,玩一出釜底抽薪!摩天岭……他倒是敢想!”

    韩悝忧心道:“摩天岭天险,若真被其找到路径,潜入城中,后果不堪设想!西北角城墙年久失修,守军也确实不多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秦楚摆了摆手,脸上并无惊慌,“我早已料到魏申可能会走这一步险棋。摩天岭确有隐秘小径,但绝非坦途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:“我在那里,给他准备了一份‘厚礼’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一旁侍立的一名选锋营军侯,此人名唤“山鬼”,正是猎户出身,最擅山地潜行追踪。“山鬼,你带一队人,立刻出发,沿着那条小径反向布置。不必阻拦,放他们过来。但在几个关键险要处,给我布下陷阱、绊索、落石!待其队伍拉长,精力耗尽,接近城墙时,再听我号令,断其归路,予以痛击!”

    “是!”山鬼领命,眼中闪过猎手般的兴奋,立刻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“另外,”秦楚对韩悝和庚道,“立刻加强西北角城墙的明暗哨,多备火把、锣鼓。再调两架新弩,隐蔽部署在城墙内侧的制高点,对准可能攀爬的区域。我们要让魏申的这支奇兵,来得,回不得!”

    命令一道道下达,郇阳这座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。表面上,沮水防线依旧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喊杀震天。暗地里,一张针对魏军奇兵的大网,正在摩天岭至郇阳城墙的隐秘路线上悄然张开。

    秦楚走到官署院中,仰头望向西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的摩天岭。魏申想用奇兵破局,他就让这支奇兵,变成送入虎口的肥肉。他要让魏申明白,在郇阳这片土地上,任何阴谋诡计,都将在绝对的计算和准备面前,碰得头破血流。

    釜底抽薪?看谁,先抽了谁的薪!